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亓春眠见他答得笃定,眼底的戾气才稍稍敛了些,只是面容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恼意,指尖攥得罗裙皱起几道深痕。
她向来行不端,但坐得正,从无半分虚饰。
纵是撩扰了哪家的娘子,又或是折辱了哪位公子的面门,她都是坦坦荡荡以示人,绝不遮掩半分,于是便也要旁人对她坦荡,要打要骂,当面对峙就是,暗地里搬弄是非、编排别人,哪来的道理?
“按律处置?”
她哼了一声,眉梢依旧挑着,只是语气里的怒意淡了不少,“若只是杖责几杖,倒便宜那些烂了舌根、只会信口雌黄的庸人们!”
李持砚闻言,只觉她这般模样,颇有些好笑。
他新娶的夫人是有些奇怪的,纵是闹下惊世的祸事,闹得满城风雨、流言四起,也不见她低头羞骇半天,可旁人若掺她一分虚假,便怒不可遏,半分也容不得。
像一只怪脾气的猫……
李持砚这般想着,悬腕的指尖在笔杆上轻轻一蜷,旋即又随着唇边的笑容舒展开来,冷冽的春寒,也被这笑颜揉碎了几分。
亓春眠望着他的眼睛,忽而觉得自己被这温柔卷进了春涧暖溪里,心头微软,一时竟忘了自己方才要说些什么。
她想移开眼,偏生那笑容定住了她的眸光,半分也挪不开。
她自是见过他浅笑的模样的,只是往日里他的笑,总像寒潭冷月,隔着一层雾,纵是好看,也与她隔了千重山、万重水,始终是可望不可即的疏淡。
可此刻,那层疏冷的雾散了,眸底漾出的柔意,是她从未见过的光景。
她想起那年还在渝州时,随母亲往城外古寺进香。
莲台上的观音大士宝相庄严,低眉垂目,似将众生疾苦皆收在眼底,却从始至终,未展半分笑颜。
她那时攥着母亲的衣角,仰着小脸问:“娘亲,菩萨为何从不笑?”
母亲抚过她的发顶,语声沉静如钟:“菩萨渡人,凭的是慈悲,不是笑颜。
于众生而言,只需顶礼膜拜,不必强求牠展眉一笑。”
那时她不懂。
直到此刻,她才终于彻悟。
往日里,李持砚便如那莲台之上的观音,高立神台,对周遭一切淡然置之。
旁人对他敬而远之,唯有她,眷念他的惊鸿容颜,总拿些玩笑话,去撩拨这尊“活菩萨”
。
可她到底不敢有半分真正僭越之举,怕自己一时孟浪,将这神台上的清贵菩萨,拽下高台,摔得粉身碎骨。
但如今,她竟再难生出半分仰望之心,只恨不得越礼逾矩,将这从云端跌落的菩萨,一块块砸碎,拢在掌心,细细把玩,再也不放回神台之上。
好想……
扒了他的衣服,拆了他啊。
“你……”
她开口,声音竟有些涩,连忙清了清嗓子,才勉强挤出后半句,“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夫人气鼓鼓的模样,有些让人好笑罢了。”
他抬手,将案头压着的一张纸推了过去:“已经让巡院的人去查了,造谣的是个落榜的举子,喝多了黄汤,胡言乱语编派出来的,人已经拘了,按大宣律,诽谤命妇,该当脊杖八十,流徙三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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