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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第1页）

江南骕州平中县，冬。

寒风萧瑟，鹅毛大雪飞梭在天空之间，转承着落入黄津津的泥土，穿着糙布粗衣的人们驼着背脊有气无力地排列在发放赈灾粮的队伍里。

独轮车的车辙碾着坑洼的地面艰难路过，赶车人面黄肌瘦，车上是一个盖着竹草的小小身影。

穿着单薄的百姓横七竖八倒在街道之间，无人来管。

寂静的基调，似乎是城镇和大地为人们吹奏的丧曲。

声响，一辆干净结实的马车路过，前面带路的两匹马神采奕奕，肌肉勃发，马夫一匹大马金刀横跨腰间，眼神似刀，好不神气。

这辆车和这条街上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拿着破旧瓦楞的百姓却无神过问一眼。

车内，楚言坐在椅上，她挽起宽大的袖子，轻轻抬起左车窗厚重的车帘，向外看去，神色麻木。

赶去中州大选的第二百三十五日，这样的场景她看了不下百次。

流民饥困，天不下祥兆，灾祸四起，民不聊生。

冬日尤甚，经过的城镇越多，她见过死去的人越多，尸横遍野，官府之人也是食不果腹，无力清理。

马蹄嗒嗒哒地响，楚言放下车帘，车内光线又变得再度昏暗，只有前方流苏中隐隐透出些许阳光。

楚言沉默着坐着，这是她穿越到天演大陆的第十二年。

前十一年里，她养尊处优地生活在楚国最大的富商家中，长在最是繁华的长安城里，每日锦衣玉食好不快活。

后一年，她要入中州大选，楚王是她姑母，阿娘便让她跟随皇宫的赶考车队分粮救灾，她们走到楚国哪里粮食就发到哪里。

赈灾时她身体力行，用纤细的胳膊舀满满满的米粥。

刚开始，她不明白为何白米有时要掺沙，不明白救济粮为何只有妇人孺子才能取，不明白灾情至此，为何百姓口中竟有肉香。

她只是尽力施粥，有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有时心生怜悯出钱救人。

后来她明白了这些都是为何，但那又怎么样，她血肉之躯，年纪尚幼。

她能做什么呢？

是以她逐渐麻木，赈灾刚开始时，她见着百姓不合的双眼，连连夜间发寒难以入眠，偶遇有人在小道间交换稚子，她便噩梦连天。

而今却已见多不怪。

马车开到城外一小竹林，无数百姓跪坐在林中一座石像前，那石像身高八尺，手持利剑，似要斩除世间一切邪祟。

百姓们聚在一起，男女老少皆为信徒，他们神色恳切，口中念念有词。

神像前香火不断，袅袅烟火随风直上。

楚言知道他们在供奉谁——吴国剑仙，赶路到吴国后，她常常见过这位的雕像。

百姓们渴望仙人的庇护，求取天道能够降下些许甘霖拯救干渴的田地，又或是求取自家小儿能够获得无上的天赋，踏上遥不可及的修仙一途。

可是仙人啊，天道啊，为何你们什么都不肯降下呢？

快出竹林，马车突兀地停下，前方的两匹马发出愤懑的叫声。

楚言拨开前方帘子一探，张叔握着腰间那把刀蓄势待发，马车前方挡着一个小姑娘。

看上去比楚言还要小上些许。

那姑娘张开臂膀挡在前方，看见楚言，她猛猛向下磕了两个响头，抬头，大片黄泥黏在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