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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曜回到康复中心时,天已经黑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模糊的人影。
他洗了个热水澡,左腿在热水的冲刷下逐渐放松。
然后他坐在房间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将相机里的存储卡插进去。
127张照片在屏幕上依次展开,像一扇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
他选了九张——苔藓的细节,足迹的诗意,光柱里的尘埃,倒木的纹理,融雪的水滴,树枝的剪影,林间的雾霭,雪地的反光,以及最后一张:森林出口处,那间小木屋檐下正在融化的冰凌。
他打开剪辑软件,将这些照片排列成序,调整了每一张的停留时间。
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对着漆黑的窗外,开始说话。
森林徒步拍摄并不轻松。
凌曜的伤腿在踏上第一段崎岖路面时就开始抗议。
早晨的森林地面覆盖着一层薄冰,冰层下是松软的腐殖土,每一步都需要格外小心。
登山杖的金属尖端戳进冰面,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然后陷入松软的泥土里。
左腿腓总神经恢复的那百分之八十五,在这样复杂的地形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酸胀感从小腿后侧蔓延上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肌肉纤维里轻轻刺探。
疼痛并不剧烈,但持续不断,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曾经遭受的创伤。
凌曜调整了呼吸,放慢脚步,将重心更多转移到右腿和登山杖上。
汉斯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记录板,目光专注地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Doyouneedarest?(需要休息吗?)”
汉斯问,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显得格外清晰。
凌曜摇头。
他停下脚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眼前出现的画面——一条冰封的溪流。
溪流不宽,大约两米,完全被冰层覆盖。
冰面不是平整的,而是呈现出波浪般的纹理,像是水流在瞬间凝固。
冰层下,隐约可见黑色的水流仍在缓慢移动,气泡被冻结在透明的冰里,像一颗颗琥珀。
阳光从树冠缝隙间斜射下来,在冰面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凌曜放下登山杖,单膝跪地——左膝,因为右膝需要支撑身体。
他从摄影包里取出相机,动作缓慢而稳定。
冰面的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膝盖很快感到刺骨的冷。
但他没有动,只是调整焦距,将镜头对准冰层下那些被冻结的气泡。
快门声在森林里响起,清脆而短暂。
汉斯在记录板上写下:“At9:17AM,kneelingononekophotographthefrozenstream,withtheleftlegbearisteadily,maintainingtheposturefor42seds.(上午九点十七分,单膝跪地拍摄冰封溪流,左腿承重稳定,姿势保持时间四十二秒。
)”
凌曜站起来时,左腿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继续前进。
森林在晨光中苏醒。
积雪开始融化,水滴从树枝上滴落,打在枯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木和冰雪混合的气味,清冷而湿润。
凌曜的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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