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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像一块浸了寒水的黑布,狠狠罩在云溪县上空。
风又起了,卷着残雪碎冰,打在脸上如同细砂刮骨。
街巷里早已没了行人,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高墙翘角间昏昏沉沉地亮着,把人影拉得瘦长、孤绝。
陈凡贴着墙根疾走,脚步轻得像狸猫,只在阴影里穿梭,绝不踏入半点灯光之下。
白日那一战,早已惊动半城。
此刻不用想也知道——城门必定加派了守卫,街头巷尾会有衙役巡夜,更有黑风寨的人睁着血红的眼睛,在各个路口、客栈、破庙、作坊里搜他。
他一旦暴露,就是死局。
官府抓他,是为了杀人行凶、闹市械斗的罪名;
黑风寨抓他,是为了夺回拳谱、碎尸万段的仇恨。
一个无籍孤儿,打死四名悍匪,无论在哪边眼里,都只是随手可灭的尘埃。
陈凡不敢有半分松懈,双耳微微竖起,捕捉着远处每一声脚步声、咳嗽声、门轴转动声。
体内残存的内息顺着脚底缓缓运转,让他在冰滑的青砖路上依旧稳如磐石,每一步都落得轻、准、静。
他没有往城门走。
那是自投罗网。
他要走的,是老城区深处、靠近城墙废角的一段破口——白日里挑水穿巷时,他无意间见过那段塌了半块的城墙,砖石松动,杂草丛生,平日里连流浪汉都少去。
那是他唯一的生机。
越往老城深处走,房屋越破旧,巷道越狭窄,风也越冷。
犬吠在远处断断续续,更显得夜静得吓人。
偶尔有灯火从门缝透出,里面传来家人低语、孩童啼哭、碗筷碰撞,那是人间暖意,却与他全然无关。
陈凡目不斜视,心如寒石。
他早已不是会因为别人的温暖而眼红、而委屈的少年。
苦难和血,已经把他的心磨得又硬又韧。
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来到那段残破城墙下。
墙不高,却爬满枯藤,砖石风化剥落,中间果然塌了一处缺口,刚好容一人弯腰钻过。
墙外就是漆黑一片的荒郊野岭,树影幢幢,如同蛰伏的巨兽。
只要踏出这堵墙,他就暂时离开了云溪县这个是非地。
陈凡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城池。
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阴暗狭小的柴房、白日里刀光血影的街口、那些冷漠的脸、惊惧的眼……
一幕幕在心头一闪而过。
有屈辱,有隐忍,有挣扎,有第一次浴血的狠厉。
云溪县不大,却给了他第一口安稳饭、第一处深夜练拳的柴房、第一场生死战。
他在这里,真正从一个任人踩踏的孤儿,变成了一个会握拳、会出手、会活下去的少年武者。
“别了。”
他在心底轻轻一声。
不眷恋,不回头。
凡骨问道,从不停留一处。
陈凡弯下腰,正要钻过城墙缺口,忽然——
“沙沙……沙沙……”
极轻、极刻意的脚步声,从巷子两头同时传来。
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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