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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走进灶房,打开农药柜的门。
柜子里放着一瓶“敌敌畏”
,是去年夏天给茶树杀虫时剩下的,还剩大半瓶。
他把农药瓶揣进怀里,又抓了一把茶叶——是今年春天最好的那一批,他留了一小罐没卖,想着等张芸回来给她泡一杯。
然后他锁上门,走上了去市里的路。
八、雪
从茶岭村到清江市,有四十里路。
张老汉走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市里,也许是去找兰骁民讨个说法,也许只是想在死之前再看一眼那个在电视上笑得很体面的人。
他不恨兰骁民,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恨。
他只知道两万三千四百块钱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他喘不过气来,他想把这石头搬开,哪怕搬开以后自己就碎了。
天亮的时候,他走到了清江市郊。
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城市上空。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那是纺织厂排出来的废气,张老汉闻不惯,咳嗽了几声。
他沿着马路往市中心走,经过清江纺织厂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厂门口围着一群人,扯着一条白布横幅,上面用红漆写着“还我安置金”
五个大字。
张老汉不认识那几个字,但他看得懂那些人的脸——和他一样的脸,被生活揉搓过的脸,眼睛里没有光,只有黑。
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挽起来打了个结。
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步拐杖就在地上戳一下,发出“笃笃”
的声响,像寺庙里的木鱼。
张老汉看着他,他也在经过张老汉时看了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各自走开了。
那个拄拐杖的男人叫刘建国。
很多年以后,张老汉的女儿张芸会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场合再次听到这个名字,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张老汉继续往前走,穿过纺织厂,穿过铁路道口,穿过清江大桥。
桥下的河水是浑黄的,漂着白色的泡沫和黑色的油污,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味道。
张老汉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发呆。
他想起茶岭村那条清澈的小溪,溪水可以直接捧起来喝,甜丝丝的,带着茶叶的清香。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上午十点多,他走到了市政府广场。
广场很大,铺着灰色的地砖,中间竖着一根旗杆,五星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广场北面是市政府大楼,七层,灰白色的外墙,正面挂着国徽,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
张老汉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想找兰骁民,但他不知道兰骁民在哪里。
他只知道兰骁民是大老板,大老板应该在很高很高的楼里办公。
他抬头看了一圈,看见了兰氏大厦,蓝色的玻璃幕墙直插天空,顶端立着四个红色大字,每一个都比他家房子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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