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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有巢测风
火塘的余烬尚在呼吸,青灰里浮着星点赤芒,像大地未阖的眼。
我蹲在塘边,指尖拂过陶罐边缘——那上面已刻满三道斜痕,是燧人氏新添的纪年刻符。
风从西岭来,掠过未拆的茅棚顶,卷起几片焦叶,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火塘边,仿佛也懂得绕开那簇不灭的微光。
“师尊。”
声音清亮,带着山野晨露的涩气。
我抬眼,见有巢立在坡下,肩头扛着一捆新削的柘木枝,额角沁汗,发辫末端还沾着两粒湿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少年,每人背上都负着藤筐,筐里堆着赭石粉、兽筋、骨锥,还有几块刚剥下的鹿皮——那是为迁居云崖洞备下的第一份家当。
他没走近火塘,只在三步外站定,脚跟微微陷进松软的褐土里,目光却越过我,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断崖。
“云崖洞,九曲十八折,口窄腹阔,听闻冬可藏雪,夏能吞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可昨夜子时,我攀至第三折壁,风自北坳穿洞而入,如刀割面,吹得火把‘啪’一声断成两截。”
他摊开手掌,掌心赫然一道细长血线,尚未结痂,“若族人搬入,老者咳喘,幼童鼻血,妇人胎动不安……这洞,真能住?”
我未答,只将手中陶罐递给他。
他怔住:“这是?”
“昨夜你攀崖时,我遣童子伏于北坳石缝,拾得三枚被风掀翻的蚁穴残壳。”
我指了指罐底沉着的灰褐色碎屑,“蚁不筑穴于风口,亦不弃巢于寒隙。
它们择处,比人更早听见风的骨头。”
有巢低头凝视罐中碎屑,忽然单膝跪地,将陶罐捧至齐眉——不是敬我,是敬那无声爬行、以身试风的微末生灵。
翌日卯时,天光未明,山雾如乳。
我领着十二个童子,踏着露水浸透的苔径上山。
他们皆赤足,脚踝系着靛蓝布条,每条布条上都用炭笔写着一个数字:一至十二。
最前头那个叫阿筀的男孩不过九岁,左耳缺了一小块,是去年替族中盲妪挡狼爪时咬掉的;他手里攥着一把蒲草束,草茎粗如小指,顶端扎着朱砂点——那是我亲手点的,一点一命,一点一问。
“记住,”
我停在第一处山坳口,指尖划过岩壁上一道深痕,“此处名‘哑喉坳’,两峰夹峙,形如闭口。
你们不必说话,只看草伏。”
阿筀立刻将蒲草束插进岩缝旁的腐叶堆里,动作轻得像怕惊醒地底蛰伏的蚯蚓。
其余童子依序散开,或蹲于盘根错节的老槐根下,或伏在覆满青藓的卧牛石背,或踮脚将草束塞进岩隙深处……他们不动,不语,连呼吸都压得极浅,唯有睫毛在微光里颤动,像十二只初生的蝶翅。
辰时风起。
先是东南角那束蒲草猛地向西偏斜,草尖几乎贴地;紧跟着,正北那束却纹丝不动,只草叶微微震颤,如琴弦将鸣未鸣。
阿筀迅速取出炭笔,在腰间竹板上画下第一道斜线,又蘸唾液抹去草茎上一点朱砂——那是记“风力三级”
。
巳时风变。
一股沉滞的浊气自谷底翻涌而上,裹着湿冷土腥。
所有蒲草束齐齐向东倒伏,唯独第七束——插在古枫树洞里的那一束——竟缓缓昂起半寸,草尖朝天,如举臂叩问。
“咦?”
阿筀低呼。
我走过去,拨开枫树洞口垂挂的蛛网,俯身细察:洞内壁上,密密麻麻爬着黑亮的蚁群,正沿着一条螺旋路径向上搬运米粒大的松脂块。
它们不慌,不乱,队列如尺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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