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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板似的兖州土刚被犁开第一道活页,晨雾还浮在田埂上,像未干的墨迹。
我站在新翻的垄沟旁,指尖捻起一撮湿泥——温的,松的,蚯蚓正从断根处钻出,尾尖还沾着槐木屑。
身后传来陶轮转动的吱呀声,童蹲在窑口前,赤脚踩着转盘,双掌托起一团青灰陶泥,脊背绷成一张微弯的弓。
“师父,灰釉烧成了。”
他抬头,额角沁汗,左颊沾着一道黑灰,笑时露出两颗新换的牙,“可盛露,可承黍,可纳灰——三盘皆通气,不裂,不渗,不呛火。”
我尚未应声,远处山脊已腾起一道白烟。
不是炊烟,是祭烟。
伯夷在泰山南麓筑了九十九座燔柴台,每台三丈高,垒以玄石,覆以素帛,焚以云杉、柏脂、兰蕙。
诸侯车驾络绎不绝,青铜鼎列如林,玉琮堆似山,祝祷声震得新抽的柳枝簌簌抖落嫩芽。
可那烟,浓得发滞,沉得坠地,盘旋于半空,竟凝成一片灰白雾障,遮天蔽日,连初升的太阳都只剩一枚浑浊的铜钱影子。
我牵童的手,踏着未干的犁沟往东走。
“师父,他们烧了三天。”
童仰头,睫毛上还挂着露珠,“帛烧尽,鼎烫手,祝官嗓子哑了,连‘皇天后土’都念岔了音。”
“不是音错了。”
我俯身,拾起一粒被犁铧翻出的赭色陶片,边缘锋利如刃,“是心烧糊了。”
童没再问。
他懂。
我们登上东山之巅时,天尚微明。
山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山下那团沉甸甸的祭烟。
它像一块巨大的、浸透香油的麻布,捂住了整片东方。
“看。”
我指向云海尽头。
云层厚逾千叠,铅灰,密实,仿佛天地初开时未劈开的混沌。
可就在这厚重的云幕最底端,一线极细的金光,正悄然刺入——不是撕裂,不是灼穿,而是如针引线,温柔而不可阻挡地,将云絮一缕缕拨开。
童屏住呼吸。
那光渐渐加粗,由线而丝,由丝而缕,终于,在一声清越鸟鸣破空之际,一轮赤金圆轮跃出云海!
万道金芒轰然泼洒,刹那间,山巅积雪反光如银,松针凝露迸射虹彩,连脚下嶙峋黑岩都泛起温润玉色。
“光初透云为敬。”
童轻声说,声音微微发颤。
话音未落,朝阳已升至中天。
金光不再倾泻,而如熔金般缓缓流淌,漫过山峦,漫过原野,漫过山下那团顽固的祭烟——烟雾竟在光流中无声消融,如墨入清水,只余袅袅淡痕,终化无形。
“光满天为贺。”
童又道,这一次,他弯腰,用指尖蘸了蘸自己掌心沁出的汗,在青石上画下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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