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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八年的春天,凤凰村的老槐树开得格外盛。
洁白的槐花缀满枝桠,风一吹,便像雪片似的飘落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老巷都浸在清甜的香气里。
林砚在村里教书已有二十一年,鬓角添了几缕银丝,眉眼间的沉郁早已化作温润的平和,唯有每次抚拭着胸口的红布包时,眼神里的温柔与怅然,还和初到村里时一样。
学堂就设在村头的旧祠堂里,褪去了破庙的简陋,添了几张新制的木桌凳,都是村里的木匠大叔们合力做的。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学堂里就会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人之初,性本善”
的调子,混着槐花香飘出很远,惊醒了村东头的晨露,也安抚了每一颗历经战乱的心。
我每天都会提前到学堂帮忙,扫地、擦黑板,给孩子们准备好粗纸和墨锭。
林砚总说我多事,可我知道,他心里是欢喜的。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孩子们身上,仿佛要把没能教给乱世里流离失所的孩童的知识,全都倾注在凤凰村的娃们身上。
而我守在他身边,看着他站在讲台上挺拔的身影,看着孩子们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模样,心里便满是安稳。
这年开春,村里来了个流浪的孩子,约莫七八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头发枯黄,眼神里满是戒备。
他蹲在学堂门口的槐树下,每天看着孩子们读书,饿了就捡地上的槐花瓣吃,渴了就去井边喝凉水。
林砚发现他的那天,正拿着课本给孩子们讲《论语》,余光瞥见树底下的小小身影,声音顿了顿,随即继续讲课,只是下课铃一响,便拿着两个白面馒头走了过去。
“孩子,吃点东西吧。”
林砚把馒头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没有丝毫嫌弃。
那孩子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敢接。
我站在一旁,把一杯温水递过去,笑着说:“别怕,我们不是坏人,这馒头是刚蒸的,快吃吧。”
孩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砚,犹豫了许久,才伸手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噎得直打嗝。
林砚拍了拍他的后背,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家里人呢?”
孩子摇摇头,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哽咽着说:“我……我没有家了,爹娘都被乱兵杀了。”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人心里发疼。
林砚的眼神暗了暗,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的红布包,那里藏着吕玲晓的魂牌,也藏着一段同样伤痛的过往。
“要是不嫌弃,就留在村里吧,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林砚的声音很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孩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砚,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孩子叫小石头,家在邻县的小镇上,战乱中家园被毁,亲人离世,他一路乞讨,误打误撞来到了凤凰村。
林砚把小石头收留在学堂里,教他读书写字,给他准备衣服和食物,村里人也都很疼他,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给小石头送一份。
小石头很聪明,也很懂事,读书格外用功,每天最早到学堂,最晚离开,还会主动帮着打扫卫生、照顾比他小的孩子。
有一次,我看见他蹲在凤凰台的石碑旁,摸着碑身上的刻痕,问林砚:“林先生,您说凤凰真的会涅槃重生吗?像我爹娘,还有您心里惦记的人,他们会不会也在天上看着我们?”
林砚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头,眼神望向远方,带着一丝悠远的怅然,却又满是温暖:“会的。
凤凰历经烈火,便能重生;那些离开我们的人,只要我们心里记着他们,他们就永远不会消失。
他们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我们好好生活,看着我们平安喜乐。”
我站在不远处,听着林砚的话,眼眶忍不住泛红。
这些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吕玲晓,每年清明,他都会带着我去邢台府,在吕家老宅的老槐树下,摆上一束槐花(那是玲晓生前最爱的花),静静地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讲讲凤凰村的事,讲讲学堂里的孩子们。
他总说,玲晓喜欢安静,凤凰村的烟火气,应该能让她安心。
夏天的时候,凤凰村遭遇了旱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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