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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驰是一个羽林骑。
他祖籍在天水,父母亲人都死在匈奴人某一次的劫掠之中,高驰那时候还小,藏在柴堆里活了下来,母亲被杀死的时候高驰看着她的眼睛,咬着自己的手指。
被抱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时至今日指根依然留着深刻的疤,进入羽林骑之后要练习骑射,射箭时的铁扳指戴上去,刚好遮住指根的疤痕。
要问高驰有什么感受,其实也没什么,因为已经过去太久了,他甚至不大想得起来当时母亲的眼神。
因为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考虑的东西有很多,死人只需要一个坟包,活人却要想下一顿的饭从哪里弄到手。
没了父母亲人,高驰一个小孩,很快流落街头。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他饭吃,这是高驰悟到的第一个道理,当时他偷了一碗豆饭,被一群人按在地上打,他一边护着脑袋一边不停地咀嚼,没有流泪,因为水也不是轻易能喝到的。
如果这样下去,高驰能预见自己的命运,他会成为一个偷儿,一个混混,偷鸡摸狗,人人见了他都要吐口水。
极其偶然的时间里高驰心里会痛一下,他很想说我不是天生的坏种,娘说过我爹是戍边的大英雄。
但是有什么用,他现在就是一个坏种,所以高驰什么都不说,说出来反而是辱没爹娘。
陛下的使者在这个时候来了。
高驰已经不大记得他的面貌,只记得是个高大英武的男人,他风尘仆仆地策马来到这个边远的小城,城里最大的那个官,他们叫做县长的,满脸堆着笑出来迎接这个男人。
张大户和李大户争先恐后地把最好的豆饭,最鲜肥的肉酢送到那男人面前,还有一整壶酒,高驰几乎只在传说中见到这种略带一点浑浊的液体。
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奉承那个男人,但那个男人淡淡地推开所有人,他向县长说了几句话,县长满脸诧异地看向高驰,高驰当时也说不出来自己为什么会凑过来看热闹,简直是一种必然的宿命。
那男人走到高驰面前。
所有人都看他,他看着高驰。
高驰呆呆地仰脸看着他,那男人低头,问他姓甚名甚,籍贯何地,父亲叫什么名字,曾经在哪里服役,今年几岁了。
有些问题高驰说了,有些他也说不上来,那男人并不多说话,只是淡淡地在竹简上刻字。
他识字,他还会写字,高驰终于鼓起勇气,问,“你是什么官,比县长还大么?”
“我不是什么官,我是陛下的使者。”
“陛下……”
高驰呆呆地重复。
他当然知道陛下,但是在他看来,陛下是雷霆,是太阳,大户们打着陛下的名号收税,县长打着陛下的旗号征发劳役,父亲生前是为陛下服役,每个月有钱也有粮食发下来。
“陛下在哪里?他知道我吗?”
“陛下在长安,他住在未央宫里,他知道你。”
那男人声音低低的,但是很清晰,“他知道你们每一个人,他让我来把你带回长安,你想跟我走么?”
后来高驰知道那个男人的确是陛下的使者,他要为陛下收集散落在边境各地的烈士遗孤,后来高驰知道自己这些人被称为羽林孤儿。
为了把这些孩子带走,使者怀里带着陛下御赐的令牌,带着天子的诏书,还带了饴糖。
如果高驰再犹豫一下,使者就会拿出饴糖给他吃,再带他到县衙里饱饱地吃上一顿有菜有肉的好饭,还会有热水给他沐浴,再给他换上一身新衣。
小孩子想要的不就是这些么,使者有备而来,做好了用糖衣炮弹撬开这孩子心防的准备。
但是高驰甚至没有迟疑一下。
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一句。
陛下知道我。
一团前所未有的火焰,在高驰心中猛然燃烧起来。
他几乎是迫切地,对这个男人,也对身边所有人说,“我也知道陛下,我父亲从前就为陛下戍边,陛下每月都给他钱和粮食,母亲在家中耕作,每年都为陛下交税!”
我不是杂种也不是坏种,因为陛下知道我,而且——
“现在陛下派人来接我上长安城,我要跟他走了,去长安,去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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