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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水已是第四天,日头半点儿不见弱,青天白日里分不清时辰,仰头火球十尺高,燎燎地烤着大地。
进这片戈壁第七天,全靠换太阳计数,自打第三日风沙尘暴大起,迷瞪兜了几个圈以后,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
一共十二个人,连人带马丢了四个,后沙暴卷走了两匹马,死了一个向导,现下只有七个人,五匹马,昨日又死了两匹马,谢迈凛吩咐把马肉割下来背着,一晌午的功夫,肉便开始发臭,晚上就长了虫,要也不能要,只得扔了。
谢连霈这会儿裹着衣服坐在石头边,身上一阵阵发冷。
这地方也是太邪性了,白日里热得要死,晚上冷得要死,一进来指针就失灵,马是扛不过这旱地的,该用骡子用驴,但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谢迈凛开始带小队后,一两年来小有成就,手下不超过二百人,当哨子上冲锋什么都干过,只不过有人指挥着往东往西,自己总挣不脱手,现下出来探路,其实都是他自己提议的策略,那天他对着沙盘比划了半天,说得慷慨激昂,又是奇袭又是天兵,又是快攻又是叠兵,一套一套的,两个老将绷着脸看沙盘,都不出声,大将问二位怎么想。
也是谢迈凛拜了个好师傅,那老将提前知道这计策,点点头说可行,只是凶险。
另一个道难办,茫茫戈壁,浩瀚沙漠,路怎么办,水怎么办,兜兜转转走不出来,便要做孤魂野鬼,我手下的兵不能去。
谢迈凛道,我去。
大将不愿意,毕竟谢家子弟,他推搪道再想想,再挑挑,谢迈凛一字一句道,我写保证书,生死有命,无怨无悔。
他是无怨无悔,也拽上另外十一个人一起无怨无悔,谢连霈自不必说,其他人也如同打了鸡血,听谢迈凛讲话便已经双眼冒光,跃跃欲试,收拾好行囊,人人睡足五个时辰,天不亮便牵着马出发,还有个当地的带路人,也跟着一起上了路。
谢连霈自小便发现,哥哥有种莫名其妙使人跟随的力量,或许是因为他讲话时十分确切、笃定,虽然态度不至于凌人,但细究起来总有种挣不开的居高临下感,眼睛明亮锐利,总能看穿客者心思,被盯着便如被审判,使人坐立难安,但他又从不说破,他是那种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此人必定极有掌控场面的欲望和本事,沉稳不躁,是那个众人在火光四起、手足无措、天下大乱时要先望向的人,定海神针。
向导死的时候便是这样。
其实当时他们并没有走出很远,周围的景物刚开始千篇一律,有些不辨方向的趋势,但若回头还是可以原路摸回营地。
正是晌午,谢连霈发现指针不大灵,拍了几下,拿在耳朵边听听,摇了摇头,对向导说了这情况。
向导是个熟路的,告诉他不必急,下来辨路也可以。
一行人陆陆续续地下了马,跟着向导到干裂大地的石头边去掰杂草,辨南北,还没有学会,就听见远处一阵马哨传来,转头看去是十来个骑黑马、缠头带披卦巾、着勾子靴的异邦人,转着手里的弯刀呼马,飞也似的赶过来。
谢迈凛站得远,谢连霈拔出刀便朝那边跑,刚动就听见谢迈凛大喊:“按倒向导!”
谢连霈一个没反应,领头的人已经敖咦敖咦地呼,夹马来到,弯身一手挥刀,一手抓住向导的头发,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地割下向导的头,拎着血淋淋的头,滴半圈的血,哒哒浇在裂隙黄土上。
十来个人拍马成环聚来,要把他们包围,谢连霈奔至马旁,拽着缰绳飞身上马,另一边谢迈凛等人已经提了长枪,奔将而来。
十来个异邦人仗着马技想把人围起来,但此地毕竟不是草原,马的作用有限,人两两一分开便散了型,在这硬地上蹄声响乱,领头的扔开头颅,对着谢迈凛赶来,面前三四个人突地四散,定睛一看原来有几人未上马,而是擒贼先擒王,一道冷箭便已放来,这领头的拽着缰绳,在马上侧身一倒,避过这箭,高声大笑,弯刀咯啦啦划着地,把自己拽起身,策马应敌,正待较量,忽听一旁大呼,转脸一瞥原来是对方将自己人的马腿齐脚而削,一匹马轰地倒塌,哀嚎嘶鸣,从其上滚落的人刚落地便去摸刀,从背后被长枪扎穿在地上,而后一个不起眼的男子从石头边跳出来,一声口哨吹来马,引得两三个人拍马去追,这领头人心道不好,呼着哨子让人回来,没得空,却见谢迈凛已来到面前,手中转动长枪,奔挑而来,领头的自幼马背长大,马背如家,怕这花招?甚至不愿直撞对招,反而耍个花活,再次拽缰倒身,学着对面人的手法,弯刀一亮,要削掉谢迈凛马的脚,他这身形刁钻,夹腿催马,更是速快无比,长枪重,论速哪里比得上弯刀,于是自信对马而上,眼看两马交颈过处,弯刀几欲触,但见马上谢迈凛轮手一转,竖枪直下,一枪竟插穿头颅,刃尖直没入地中,将他插在地上,落下马来,因脚还缠着镫,生生将这匹好马也拖翻在地,轰地一声砸倒,四肢压折,谢迈凛策马而过,翻身掏出背后的斩马刀,调转马头回去,挥刀劈死哀鸣的马,这边的人见谢迈凛胜,大呼起来,更涨自己威风,那余下三人见势不妙,拍马便走,谢连霈刚斩下一人,转头看人要走,反手抓弓捏箭,一箭射中马腿,奔跑的马屈腿一弯倒下来,已有人先策马去收人头,而早已等在路上的另一奇兵也杀一人,只有一匹失魂落魄的狂马,驮着一个抱着马颈不抬头的小兵飞也似地逃远了,那边风沙正起,惶惶迷人眼,像阎罗殿般鬼影重重。
三层阵法,即便二十个人也有层次往来。
谢迈凛一直以来,便是要能安排更多人、更多人各安其职,照布局走兵。
几人汇到一起,拿了向导的水,一人对谢迈凛道:“小参,我手慢,跑了一个。”
谢迈凛摇摇头,“不说这个,收拾东西,跟着过去。”
众人朝沙里望,那边便是黄尘口,风暴眼,黢黢骇人,不见天光,谢连霈道:“现下天晚,我们又不辨方向,不如回去再做打算。”
谢迈凛指着尘暴道:“他要是死了也就算了,万一他活着,回了老巢,咱们在这里等的两个月全白费。
不必再说了。”
他朝马群吹口哨,几匹马一起跑过来,他拽住自己马的绳,对其他人道:“走了。”
没有犹豫,众人跃马而上,谢连霈朝回头路看了一眼,心知绝不可能人人有命过这关。
他想得没错,现下只有七个人,三匹马,在大漠的夜里,一块礁石的旁边,裹着衣服入睡。
沙暴吃人比大鱼还要猛。
谢连霈自然是睡不着,看其他人,除了谢迈凛都已经睡得打起鼾,倒不是他们心有多大,而是谢迈凛还在,当时穿越沙尘时他们也不是没害怕,但只要谢迈凛说往前走他们就往前走,即便有人落了地,即便有人没出来,但这决定总没有错,某种程度上,他们进去前就和谢连霈一样做好了心理准备——必定有人出不来——换言之,便是跟着去送死。
谢迈凛的“无怨无悔”
,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了共享的“无怨无悔”
。
有时候想到这个谢连霈会充满底气,有时候又会有些莫名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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