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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暮色总是来得迟缓,傍晚七点的天空,依旧悬着几分未褪尽的亮白,只是那光亮昏沉又压抑,被层层叠叠的乌云裹着,透不出半分清爽。
白日里蒸腾的热浪,到了夜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变得愈发黏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整座江城一中牢牢罩住,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闷得人胸腔发紧,连指尖都沁出细密的汗珠。
操场边的香樟树一动不动,肥厚的叶片上积满了尘土,蔫蔫地垂着,连白日里聒噪不休的蝉鸣,都在此刻消弭殆尽,整个校园陷入一种诡异的静谧,只有教学楼里亮得刺眼的白炽灯,照着埋头苦读的高三学子,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响,细碎又密集,撑着高三晚自习独有的紧绷与沉寂。
高三(1)班的教室坐落在教学楼三楼西侧,靠窗的位置能俯瞰大半个校园,可此刻窗外没有半点景致,只有灰蒙蒙的天,和压得极低的云层,灰黑色的云团翻涌着,一点点吞噬最后一丝光亮,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悄无声息地漫进教室,缠在每个人心头,却又没人敢分心留意,所有人都埋首在堆积如山的习题册里,为了近在咫尺的高考,拼尽全力压榨着每一分每一秒。
温秋言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右手边就是宋昭。
两人的课桌紧紧挨在一起,中间只留着一道窄窄的缝隙,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能看清对方笔尖落下的每一道笔画,能闻到对方身上清浅的、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混杂着盛夏独有的草木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成了独一份的清冽,总能轻易打乱他的心神。
距离他默默记下宋昭所有小习惯,不过短短数日,可那份藏在心底的、隐秘又滚烫的在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冲破了自卑的枷锁,肆意疯长。
从前他还能刻意压制,刻意躲闪,刻意装作毫不在意,可随着相处越久,关注越多,那份心动就越难掩藏,像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在盛夏的热浪里,悄然破土,抽枝发芽,再也压不住。
他依旧会在低头刷题时,不自觉地用余光瞟向身旁的人;会在宋昭抬手翻书时,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会在宋昭轻声问他是否需要讲解题目时,耳尖瞬间泛红,心跳失控;会在宋昭递来橡皮、纸巾,或是随手帮他捡起掉落的笔时,心底泛起细密的暖意,久久无法平复。
所有的悸动,所有的在意,所有的小心翼翼,都被他死死藏在心底,藏在怯懦内敛的外表之下,不敢表露半分。
他怕自己的心思被看穿,怕被嫌弃,怕被远离,怕这份仅有的同桌陪伴,都化作泡影,只能以这样卑微又隐秘的方式,默默守着这份少年心事,独自沉溺,独自煎熬。
面前摊着一张数学压轴题试卷,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字迹凌乱,思路混乱,明明是反复练习过的题型,他却半天都解不出一道题。
视线落在繁杂的公式与图形上,却始终无法聚焦,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宋昭的身影。
是宋昭低头刷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垂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的浅淡阴影;是宋昭指尖握着笔,虎口处被汗水浸得微微发白,却依旧字迹工整利落的模样;是宋昭喝水时,仰头时线条流畅的下颌,轻轻滚动的喉结;是宋昭起身时,稳稳将椅子推回桌下,校服衣角划过桌面的轻响。
那些他默默记下的、刻在心底的小习惯,那些细碎又温柔的瞬间,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让他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学习。
温秋言用力闭了闭眼,指尖狠狠攥紧笔杆,指节泛出青白,试图用掌心的痛感,将飘远的心神拉回来,可终究是徒劳。
身旁人的气息太过清晰,太过熟悉,轻易就能击穿他所有的防备,让他满心满眼,只剩下对方。
他悄悄侧过头,借着窗外昏沉的天光,飞快地瞥了宋昭一眼。
男人坐得笔直,脊背挺得没有一丝弧度,神情专注而淡然,周身仿佛自带一层隔绝喧嚣的屏障,将周遭的闷热、烦躁、压抑,尽数挡在外面。
白炽灯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挺拔的轮廓,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光洁的额头,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温润。
他的桌面永远整洁得一丝不苟,课本、习题册、试卷按科目分类叠放,笔袋放在左侧,常年带着的蓝色冰水放在右侧,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一切都摆放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与他一旁堆满试卷、纸张凌乱的桌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宋昭的目光始终落在眼前的物理试卷上,眼神专注,笔尖匀速移动,没有丝毫分心,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仿佛再难的题目,在他面前都易如反掌。
他做题的节奏始终平稳,翻书的动作轻缓利落,从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清浅均匀,在满室的沙沙声中,格外清晰。
只是一眼,温秋言的心跳就再次失控,像被重锤狠狠砸中,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连忙收回目光,死死低下头,脸颊与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滚烫的绯红,连脖颈都变得发烫,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分心,只能强迫自己盯着试卷上的题目,可那些文字与公式,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虚影,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声,还有身旁宋昭笔尖落下的轻响,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让他愈发心慌的旋律。
教室里的白炽灯依旧惨白明亮,照亮了每一张疲惫又紧绷的脸,头顶的老旧吊扇还在吱呀转动,扇叶缓慢地切割着黏稠的空气,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热的,拂过脸颊,带来一阵黏腻的燥热,额角的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墨迹。
没人留意到窗外天色的变化,所有人都沉浸在题海之中,直到一股凉意毫无征兆地漫进教室,裹挟着雨水独有的清冽气息,轻轻拂过每个人的脸颊,才有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窗外。
那股凉意来得突兀,打破了整晚的沉闷与燥热,像一剂清凉,瞬间驱散了周遭的暑气,让人心头一震。
温秋言也察觉到了这丝凉意,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短短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黑沉沉的乌云压得极低,几乎要触碰到教学楼顶,云层疯狂翻涌,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将整片天空笼罩。
狂风骤然骤起,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呼啸着撞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操场边的香樟树被狂风肆意撕扯,枝叶疯狂摇摆,簌簌作响,地上的尘土与落叶被卷到半空,在风中肆意飞舞,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狂风中摇曳,将天地间的压抑,烘托到了极致。
“要下大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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