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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他醒了。
是被冻醒的。
祠堂里没有门窗,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裹挟着深秋的寒气,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在皮肤上刮。
他把那件破麻布衣裳裹得更紧了一些,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透过破败的木门缝隙,他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开始泛白了。
不是亮,而是从纯黑变成了深灰,像一张被墨水浸透的纸慢慢褪色。
星星消失了,月亮也不知去了哪里。
林深坐了起来。
他的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疼——腿疼,腰疼,后背疼,连脖子都疼。
他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鞋底的裂缝比之前更大了,几乎能看到里面的袜子。
袜子是湿的,裹在脚上又冷又黏,发出一种酸臭的气味。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天还没有大亮,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
祠堂外面是一片荒草地,草叶上挂满了露珠,在晨曦中闪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村子还沉在雾气里,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屋顶轮廓。
炊烟升起来了,细细的、灰白色的,像几根从大地里长出来的藤蔓,摇摇晃晃地伸向天空。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打了个哆嗦。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离开这里。
季布说了,不能让村里人看到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的工作服,卷着袖子,卷着裤腿,泛黄的白色运动鞋。
他要是被人看到,轻则被当成疯子,重则被当成奸细抓起来,送去修长城。
他把季布留给他的那件麻布衣裳披在外面,把工作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尽量遮住那抹扎眼的深蓝色。
麻布衣裳太短了,只到大腿根,遮不住裤腿和鞋子,但至少上半身看起来没那么奇怪。
他把运动鞋塞进了祠堂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下面,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的响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声尖叫。
林深吓得僵住了,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人被惊动,才侧身挤出门缝,把门重新掩好。
他光着脚穿过荒草地,脚底被碎石子硌得生疼,被枯草茬子扎得直跳,但他不敢停。
他走到祠堂后面的小山丘上,钻进了一片柏树林,找了一棵最粗的柏树,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从树林的缝隙里,他能看到远处的村子。
天越来越亮了,村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些夯土房子低矮而密集,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动物。
村子里有人在走动了,小小的黑色身影在房子之间移动,偶尔传来一声模糊的说话声或孩子的哭声。
林深看着那个村子,忽然感到一阵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他离那些人不远,直线距离可能还不到一公里。
他可以看到他们的房子,看到他们的炊烟,听到他们的鸡叫和说话声。
但他和那些人之隔着一层透明的、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叫时间,两千一百多年的时间。
他来自一个他们无法想象的世界,而他们生活在一个他只在课本上读到过的时代。
他们说着他勉强能听懂一点的话,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用一种他完全陌生的方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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