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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又亮,光先落在匣铜扣上,扣上暗渍一层,像被人摸过很多遍的手印。
顾清简没急着开匣,先把灯芯剪短半分,焰稳了,才从匣里取出昨夜压干的那页纸。
纸边还潮,潮在指肚上,指肚一黏,她心里先记下:这页被人捏得久,久的不止她一个。
她把纸铺在素绢上,绢白,衬得纸黄,黄得不匀,像陈米里掺了新糠。
先闻。
霉甜里夹着一点腥,腥很薄,若不静心,会当成雨气。
她静心,腥便显出来,显成裱背铺掌柜说的那种:二次浇浆,新浆贴在旧皮上,贴完裁齐,齐边只剩一道硬棱,棱在脊背,手摸过去会顿一下。
灶里火噼啪一声,粥香从门缝钻进鼻尖,她没回头,只道:“粥先温着。”
温着,案上才不乱。
窗外有挑担的吆喝过去,吆喝远了,院里才只剩水声与灯芯噼剥,噼剥里她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擦去指腹潮气,潮气去了,刀才肯落。
阿檀端来三碗清水,碗沿碰案,碰出一声轻响,响完她才道:“水照姑娘吩咐,凉的、温的、更温的,各一碗。”
顾清简“嗯”
了一声,取刀裁纸角,裁下一丝,丝细,入第一碗凉水,丝沉得慢,沉到底,毛刺不多。
再取一丝入第二碗温水,水纹荡开,丝口翻白,白里爆出细刺,刺手,像草浆里没打尽的硬梗。
她两指拈起那丝,对着窗缝光看了很久,久到檐下有麻雀跳了一下,才道:“这骨,不像同一路案子养出来的。
有人另喂过浆。”
阿檀不懂浆,只懂她脸色,脸色一沉,阿檀就把第三碗往前推了半寸。
第三碗水更温,温到只淹纸底半分。
她把整页按下去,按实了,侧光从窗格漏进来,漏在纸脊上,脊背那道硬棱便浮起来,浮得像一条不肯弯腰的筋。
竹箸尖沿棱轻挑,挑不开,挑开了反倒省事,省事的多半是粗活;粗活不会抬到史台眼皮底下给人开。
她换薄刃,刃尖抵住棱下一线,慢慢入,入到呼吸都忘了换,才觉出刃尖碰到另一层纤维,老、韧,像库里陈年纸。
上层新浆吃墨浅,浅墨浮成疤;下层老纸吃墨深,深墨被盖住,盖成那一坨浓。
浓里藏着“离京”
二字的影子,影子是饵,饵要引脚出院门。
她收刃,指节发白,白了一阵才回暖。
她把湿页从碗沿提起,沿案边慢慢抹干,抹到纸角不再滴水,才把两丝并排压在素笺空白处,像把两个人的声口并排放在一处,让声口自己吵。
阿檀低声:“那这页……”
“皮是真的。”
顾清简把话说得干,“脊接过了。
接过脊的人,手要稳,心要深。
齿一路顺到底,顺到底不会多出这一刀。”
门外有人咳嗽,咳一声,停,再一声,像陶奉。
她不开门,对着门道:“陶录事要听,就进来听。
站在风里,听不全。”
门开,陶奉进来,袖手,只看案上两丝并置。
看了一息,他道:“史台备的是纸。
纸若被人接过,接的人不是我。”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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