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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昭十八年,四月。
京城,礼部衙门。
陈鹤亭没有等到天亮。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坐到自己以为已经变成了那把椅子的一部分。
椅子是木头的,很硬,坐了这么多年,坐出了一个人的形状——屁股的凹陷,后背的弧度,扶手上被手掌磨出的光泽。
他从那把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听到自己的骨头发出了一阵阵细碎的声响,像枯枝被折断,从颈椎到尾椎,从肩膀到膝盖。
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那个陈鹤亭了。
坐一夜,骨头就会响,响完还会疼,疼好几天。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没有地方放身体上的那点疼。
他走到铜盆前,掬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用帕子擦干脸,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那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了很久,久到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的、穿着他的官袍、长着他的脸、但眼睛里没有他的光的人。
他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推门走进院子。
那棵槐树还在,枝干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还没完全展开的嫩叶,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很糙,磨着他掌心里那些握笔握出来的茧子。
他的手指在树皮上慢慢滑过,滑过那些被岁月撑裂的裂缝,滑过从裂缝里渗出来的黏稠透明的树脂。
树脂沾在手指上,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有味道。
他把树脂擦在衣襟上,转身走出了院子。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不是皇帝,不是齐王,不是法净。
是一个他从没见过面、只知道名字的人——沈梦曦。
老太监把那封信送到沈梦曦手里时,不是在神殿里,是在神殿外面。
她每天卯时从住处出来,穿过两条巷子,从卖豆腐脑的摊子前经过,买一碗豆腐脑站在路边吃完,然后走进神殿。
老太监在摊子旁边等了她三天,穿一身灰布衣服,戴一顶破斗笠,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像一个普通的、在皇城里扫了多年地的、老得看不出年龄的人。
第三天,沈梦曦买豆腐脑的时候,他从她身边经过,扫帚从她脚边扫过。
他把那封信塞进了她的袖子,动作很快,快到卖豆腐脑的老板没有看见,路上的行人没有注意,快到沈梦曦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回到住处,拆开信封。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沈姑娘,皇帝知道你是谁。
他不杀你。
不是因为他不想杀你,是因为他需要你。
需要你在法净和齐王之间,替他磨刀。
你是他的刀,刀没有选择。
但你有。
你是沈青山的女儿,你知道怎么选。”
信上还有一个地址:城隍庙后街,第三棵槐树下,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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