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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黎明总是浸着彻骨的寒,铅灰色的天幕压得极低,不见半点曦光,凛冽的北风如无形的利刃,刮过宫城巍峨的飞檐与冷峻的石墙,卷起地面的霜雪与枯尘,在空旷的宫道上打着旋儿呜咽。
整座王宫尚沉在半梦半醒的沉寂里,唯有正殿的鎏金灯盏燃着昏黄却孤冷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光洁如冰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廊柱森然的剪影,穹顶斑驳的王权壁画在微光里显得愈发沉郁,空气里弥漫着霜寒与檀香交织的冷冽气息,肃穆得近乎窒息。
早朝的钟声沉闷地撞开黎明的雾霭,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步入正殿,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与沉重的步履声,在空旷的殿堂里悠悠回荡,人人面色肃然,不敢有半分懈怠,任由深冬的寒气浸透衣料,凝在眉梢与指尖。
章光北混迹在朝臣之列,周身无半分夺目之气,全然融于这暗沉的宫廷晨色之中。
她换了一身石青色的朝服,面料哑光沉敛,无半纹绣饰,质感厚重却不张扬,如深潭之水,静而有势。
面上施着棕调妆容,眉峰平缓无锋,眼妆以棕褐晕染,沉敛柔和,唇色浅淡哑光,不见半点血色,整个人如同融于夜色与晨雾的剪影,周身只透着疏离的冷静,如寒石般无波无澜。
朝会的流程刻板而冗长,苏丹达玛拉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上,神色慵懒,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似是尚未从沉睡中清醒,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王座扶手的鎏金纹路,对朝臣们的奏报淡淡应和,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周身的王权威严都被这股慵懒的倦意裹住,只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深不可测的寒意。
待到朝会散去,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下,殿内的人渐渐散尽,侍从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案几,鎏金灯光愈发昏弱,空旷的正殿更显冷寂。
唯有章光北未曾离去,静静立在丹陛之下,身姿挺拔,垂首敛目,周身的气息愈发沉静,似在等待一个注定的时刻。
苏丹起身欲返回内殿,见她依旧伫立原地,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语气平淡,带着未散的困倦:“爱卿还有何事奏报?”
话音落下,章光北缓缓屈膝,双膝跪倒在冰凉刺骨的丹陛石上,石面的寒气透过衣料,直渗骨髓,她脊背挺直,声音沉稳而低缓,带着几分刻意的惶恐:“臣有一事,不得不禀明陛下,却又惧怕陛下震怒,不敢轻言。”
苏丹重新落座,身子微微后倚,依旧是那副困倦慵懒的模样,指尖轻叩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无波:“但说无妨。”
得到应允,章光北垂着头,将银妃萨尔达尼的秘辛一字一句、清晰平缓地道出——她与守城将领及近卫塞里曼的私情、私怀身孕的隐秘、凭借私情获得自由出入宫门的信物,桩桩件件,皆为颠覆王权、触犯龙威的重罪,她语气平静,既不添油加醋也不刻意诋毁,只是如实陈述。
偌大的正殿一片死寂,只有北风穿过窗缝的呜咽声,与灯芯燃烧的噼啪声交织。
苏丹静静听着,面上神色未有半分变化,依旧是那副困倦慵懒的模样,仿佛听闻的不是后宫秽乱、臣子背叛的惊天秘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待章光北话音落下,他只是淡淡敲了敲王座的鎏金扶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怒:“是吗?我知道了。”
他不再多言,起身拂袖,转身缓步走入内殿,身影渐渐消失在帷幔之后,留下一个冷漠而疏离的背影与满殿的寒寂。
章光北依旧跪在丹陛之下久久未敢起身,她心头翻涌着紧张与不安,指尖死死攥起,掌心沁出冷汗。
她望着苏丹离去的方向,满心疑虑:这般滔天重罪,陛下竟如此轻描淡写,难道当真要饶过萨尔达尼?前世的背叛之恨、达玛拉的惨死之痛在心底翻涌,她唯恐这一次复仇会功亏一篑。
深冬的寒风愈发凛冽,殿内的寒气几乎要将人冻结,她缓缓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出正殿,晨雾依旧浓重,宫道上的霜雪泛着冷白的光。
她心头的忐忑,如这寒雾一般挥之不去。
不过两日,深冬的暖阳勉强刺破云层,洒在都城的街巷与郊野。
一则骇人的消息如寒风般迅速传遍都城与宫城:有人在郊外荒僻的野地里,发现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女尸。
尸体早已被野狗啃噬得面目全非,衣衫残破不堪,只有那身残存的银纹绣线,依稀能辨出后宫妃嫔的规制。
最令人心惊的是,女子的腹部被生生剖开,腹中胎儿早已不见踪影,残尸曝于寒野,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周遭的枯草染满暗红的血渍被寒风冻成暗褐,与荒寂的郊野融为一体,形成这深冬里最可怖的血色印记。
宫中人稍加辨认,便认出那惨死之人正是此前还风光无限的银妃萨尔达尼。
消息传入章府时,章光北正立于庭院之中,望着枝头的残雪,听闻此言,她周身的紧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放松和释然。
苏丹的慵懒倦怠不是宽恕,而是极致的冷漠与决绝,他不动声色,就已将背叛者彻底抹杀,连全尸都未曾留下。
他用最惨烈的方式清算秽乱与不忠。
荒郊的残尸、剖开的腹肚,是王权对背叛者最无情的惩戒,也是萨尔达尼忘恩负义、得寸进尺的最终归宿。
风卷着残雪掠过庭院,发出细碎的声响,章光北站在寒色之中,面上无半分波澜,心底却再无半分疑虑。
前世的血债,终究讨回一笔,达玛拉的仇,先偿了一分。
那具曝于寒野的残尸,如同油画中最暗沉血腥的一笔,定格了王权的冷酷,也了却了她心头一段刻骨的恨意,这场权谋与复仇的棋局依旧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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