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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元年三月二十四,雁门关。
銮驾是在黄昏时分抵达的。
夕阳将雁门关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夯土的墙体被数百年的风沙打磨得粗粝而厚重,表面布满了一道道横向的纹路,那是千百年来朔风留下的刻痕,像一张老人的脸。
城楼上的黑色鹰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被箭矢射穿的窟窿还在,被刀锋划开的口子还在,被战火烧焦的边缘还在。
那是从雁门关一路打到北海的旗,是封狼居胥、饮马北海的旗,是两万两千四百个名字沉默地站在上面的旗。
李继乾站在銮驾前,仰望着那面旗,望了很久。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那是先帝留给他的佩剑,剑鞘上刻着四个字:“日月山河。”
他握着那柄剑,站在雁门关的城墙下,站在他父亲曾经站过的地方。
“陛下。”
郭崇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关内已备好行营,请陛下入关歇息。”
李继乾没有动。
“英烈碑在哪里?”
郭崇年沉默了一瞬。
“在校场边。
城楼下的校场,入关第一眼看到的地方。”
“带朕去。”
銮驾入关时,关城上的守军吹响了号角。
不是出征的号角,不是凯旋的号角,是一种很慢、很长的号角声。
呜咽着,苍凉着,从城楼上传下来,越过校场,越过伤兵营,越过野狼坡,越过葫芦谷,越过饮马河,越过狼居胥山,一直传到北海边。
所有听到号角声的人都知道——那是给再也回不来的人听的。
李继乾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乘坐銮舆,是走过去的。
从关门到校场,三百余步。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天子出巡,卤簿仪仗本应在前开道,但他让仪仗留在了关外。
他只带了林怀瑾、郭崇年和几个随行老卒,走过关门,走过校场边的胡杨林,走到那座碑前。
英烈碑高两丈,宽六尺,厚一尺,青石为材,从代州运来。
碑阳刻着世宗武皇帝亲撰的碑文,一百余字,笔画苍劲,力透纸背。
碑阴刻着两万两千四百个名字——阵亡士卒的字小一些,伍长什长的字大一些,百夫长千夫长的字再大一些。
但无论大小,每一个名字都刻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刻碑的工匠知道,这些名字会站在这里一千年。
李继乾站在碑前。
夕阳将他的影子投在碑身上,和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交叠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名字。
张三娃,李二娘,王石头,赵大牛。
他不认识这些人。
但他知道,他们是沈惊鸿的兵。
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伸出去,残缺的指尖——不是他的残缺,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那柄剑的剑鞘上有一道刻痕,他的拇指按在那道刻痕上,像是在按着父亲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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