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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九年冬天,陈家铺子的那块蓝布招牌,被陈远水从永春带回了泉州。
不是他一个人带回去的,是苏阿梅陪著他一起回去的。
陈阿圆在灶间门口送他们的时候,手里还捏著一块正在揉的麵团,手指陷在麵团里,拔不出来。
她看著父亲拄著竹竿、母亲提著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村道,走了几步,苏阿梅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过年我们回来。”
陈阿圆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那块麵团黏在她手上,她腾不出手来挥手,也腾不出嘴来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两只手上沾著湿面,看著父母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棵老榕树的树冠遮住了。
林清石站在她旁边,把家兴从肩膀上放下来。
家兴四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一看到阿公阿嬤走了,嘴一瘪就要哭。
林清石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他嘴里,家兴含住了,眯著眼睛嚼了嚼,不哭了。
“阿爸阿母回去住一阵也好,”
林清石说,“泉州那边还有老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
陈阿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
麵团在她手里被揉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韧,她揉了很久,揉到麵团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才停下来。
她没有告诉林清石,陈远水临走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
那是半夜的事。
全家人都睡了,陈阿圆起来上茅房,路过陈远水和苏阿梅住的那间屋子,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陈远水坐在床沿上,面前放著一个藤箱。
藤箱是旧的,藤条已经发黑,锁扣生了锈,用一根铁丝箍著才没有散架。
这个藤箱她从缅甸的时候就见过——父亲把它从缅甸带到泉州,从泉州带到永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不离身。
她小时候问过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说“没什么”
,就不说话了。
此刻藤箱打开了,陈远水的手伸在里面,正在翻著什么。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箱子里摸索著,像盲人在读盲文。
煤油灯的光很暗,他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眉毛,暗的那一半藏著他的表情。
“阿爸。”
陈阿圆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远水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在箱子里摸索。
陈阿圆走进去,蹲在藤箱旁边。
她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条发黄的毛巾叠成方块,一把生锈的剪刀用布包著,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叠用皮筋箍著的旧票据,还有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著。
陈远水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梳子,做工粗糙,齿还断了两根。
断的齿没有扔掉,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胶水干了以后发黄,像一道乾涸的泪痕。
陈阿圆认得这把梳子。
一九四六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第一个客人——那个推独轮车的货郎——用这把梳子换了一碗凉茶。
陈远水把梳子放在柜檯上,她没有扔,拿回去梳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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