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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风分两路分数各归舟（第1页）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十七天，盛夏的燥热裹着一浪高过一浪的蝉鸣，漫过整座渐渐沉寂下来的小城。

天空白得发亮，阳光毫无遮挡地砸在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扭曲晃动的热气，远处的楼宇、行道树、街口的红绿灯，都在热浪里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梧桐与香樟的枝叶被晒得发蔫下垂，连风都变得慵懒而黏腻，拂在皮肤上，滞涩难散，闷得人心头发沉，像压着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吐不出，也咽不下。

曾经书声琅琅、笔尖沙沙的校园，此刻彻底归于安静。

教学楼的门窗紧闭，玻璃反射着单调刺眼的日光，走廊里再也没有追逐嬉闹的身影，没有抱着作业本匆匆跑过的同学，没有课间此起彼伏的笑闹，也没有班主任老郭背着双手巡视的脚步声。

整栋楼像被按下静音键，只剩下空旷在层层叠叠的教室里蔓延。

只有保洁阿姨偶尔推着清洁车缓缓走过，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在长长的走廊里回荡，孤单又清晰，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高三（2）班的教室门锁得严实，窗台上还留着毕业前学生们随手摆放的绿植，几盆多肉，一小丛吊兰，盆土早已干裂，叶片微微发蔫，却依旧倔强地挺着，像是在默默守着一段仓促落幕的青春，守着那些被试卷、梦想与少年心事填满的日夜。

等待分数的这段日子，对每一个经历过高三的人来说，都是一场漫长又无声的煎熬。

有人整日抱着手机，手指机械性地一遍遍刷新教育考试院官网，生怕晚一秒看到消息就错失什么；有人拉着同学扎堆对答案，对着选择题选项反复推敲，越对心越慌，越算越不安；有人收拾行囊奔赴远方，用毕业旅行逃避心底的忐忑，试图用山川湖海掩盖对未来的迷茫；也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不慌不忙，不盼不惧，等着一个注定到来的结果，不抱太多奢望，也不做多余想象。

阮余，就是最后那一种。

她搬离了那个被债主盯梢、整日充斥着压抑与恐惧的老旧小区。

父亲不知从哪里托了远房亲戚，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弄里租下一间更小更偏僻的单间。

房屋密集，巷子曲折，光线被层层遮挡，哪怕是正午时分，屋里也昏暗得必须开灯。

没有阳台，没有通风窗，空气常年闷着一股淡淡的潮湿与灰尘混合的味道。

屋子狭小逼仄，一进门就是床，转身便抵着桌，步子稍大一些就容易撞到墙角。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床垫中央深深凹陷，边缘起毛、脱线，露出里面泛黄的海绵；一张掉漆严重的书桌，桌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抽屉松动，轻轻一拉就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还有一把摇摇晃晃的椅子，四条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便左右不稳，随时可能倾倒。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没有衣柜，衣服只能一叠叠堆在床头；没有镜子，只能借着手机屏幕勉强看清自己的模样；甚至想喝一杯热水，都要提着塑料水壶，走到巷口的公共水龙头旁接水，再回到屋里用老旧的热得快慢慢烧开。

父亲依旧杳无音信。

搬家那天，他只匆匆出现了十几分钟。

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停在巷口，他从后座拖出阮余为数不多的行李——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一床薄被，一个装着日用品的塑料袋，还有一摞舍不得丢的书。

然后，他丢下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和几百块皱巴巴、带着汗味的生活费，连一句叮嘱都没有，便又匆匆消失在茫茫人海里，继续躲避着那些天文数字般的赌债。

自始至终，他没有问过一句她高考考得如何，没有关心过她未来要去哪里读书，没有问她住得习不习惯，吃得够不够，甚至没有多看这间阴暗狭小的屋子一眼。

在他眼里，她仿佛只是一个与他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只是恰好寄居在他身边，用完即弃，不必牵挂，不必在意。

阮余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漠。

从最初歇斯底里的争吵，到崩溃绝望的哭喊，再到如今心如止水的沉默，她心里的棱角早已被这段支离破碎的亲情一点点磨平，再也掀不起任何波澜。

她不再期待关心，不再渴望温暖，不再奢求一句哪怕敷衍的问候。

高考对她而言，不是鲤鱼跃龙门的狂欢，不是光宗耀祖的契机，不是改变人生的惊天逆转，只是一场逃离。

逃离这座让她窒息的小城，逃离父亲带来的所有阴霾，逃离那些债主的威胁与谩骂，逃离母亲离世后的空洞与绝望，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过往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下去，平平稳稳地往前走。

这些天，她很少出门。

巷弄里人来人往，街坊邻里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声、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声，隔着薄薄的墙壁源源不断传进来，构成一片热闹鲜活的人间烟火。

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个被世界暂时遗忘的人，把自己牢牢锁在这片小小的阴暗里。

大多时候，她都坐在那张破旧的书桌前。

要么翻看从旧书摊淘来的散文集，纸张泛黄发脆，字迹有些模糊，却能让她暂时忘记现实的窘迫与压抑；要么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写写画画，没有主题，没有逻辑，只是随手写下一些零散的句子、片段、情绪，像是在与沉默的自己对话；要么就只是发呆，目光落在墙面某一处斑驳的痕迹上，听着窗外无休止的蝉鸣，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不追赶，不挽留，不期待。

她没有估分，没有对答案，也没有和任何从前的同学联系。

转学那天，她亲手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