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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滤过一层,灰蒙蒙地落在走廊上。
我抱着刚从教师办公室取回的作业本,明明只有薄薄几册,却让我的脚步放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浸水的棉花里,虚浮而沉重。
心脏在肋骨后面不轻不重地跳着,带着惯常的疲沓,像一台维持最低限度运转的老泵,每一次收缩都十分勉强。
早上被妈妈盯着、强行咽下去的小半块无酱料三明治早已不知去向,干涩的全麦面包提供的能量仿佛刚被咽下就消耗殆尽,胃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酸液在无声地腐蚀着胃壁。
走廊另一头飘来食物加热后腥骚的气味,我下意识屏住呼吸,胃部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紧。
所有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我的身体情况很糟糕。
从小时候起,我就是药味弥漫的屋子的一部分,而非一个能自由奔跑的孩子。
我的存在像是一系列病症的集合——不明原因的低烧、突如其来的眩晕、对多数食物本能的排斥、苍白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网络。
一丝稍凉的空气,一阵稍大的风,都能成为随时压垮我的稻草。
医生们总是摇着头,用混合着同情与困惑的表情看我。
白发苍苍的老医生曾对他的助手低声说,他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像我一样孱弱却查不出明确病因的孩子。
检查单上的指标总是在正常范围的边缘徘徊,没有器质性的病变,没有先天性的缺陷,可我就是会毫无缘由地生病,像一盏搁在窗边的纸糊灯笼,即便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躺着,生命力也仿佛会从那些看不见的孔隙里丝丝缕缕地漏出去。
甚至在我更小的时候,记忆已经模糊的那些年岁里,父亲的旧友曾抱起奄奄一息的我,低声断言:“这孩子……怕是活不过十五岁。”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扰了正在昏迷的我,但我依旧朦朦胧胧的听见了。
那时的我蜷缩在大人怀里,意识浮沉,还不明白死亡的含义,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某种终结的意味——是面对无法治愈的事物时,人类本能流露出的、无能为力的歉意。
父亲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样就能用他的体温和力量,把正在从我身体里溜走的东西重新塞回去。
可现在,我已经安稳地越过了人们为我划下的死线。
虽然依旧苍白,依旧虚弱,依旧被各种不明原因的病症缠绕,但我还在这里,呼吸着,行走着,甚至转学来到了新的城市,新的学校。
十七岁零三个月,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行走,不知道哪一步会重一点,不知道哪里的冰层薄一点。
我只知道它迟早会裂开,迟早会让我坠入深渊,区别只是时间的长短而已。
“喂,看那边……”
“又是白鸟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听说她昨天课上又晕倒了?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她从来不吃学校的东西,家里带的也总倒掉……该不会真的是‘那种东西’吧?”
窃窃私语像盘旋在空气中的细小蚊蚋,带着好奇、疏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声音来自走廊拐角处的几个女生,她们假装在看布告栏,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挂在我身上。
我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那些声音便识趣地低了下去,换上了别的无关话题。
天才少女,转校生,药罐子,食物恐惧症。
这些标签贴在我身上,像水族馆里分离游客与鱼群的玻璃,将我与周围的人彻头彻尾隔开,足够发酵出各种版本的校园怪谈。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这所学校景观的一部分,和走廊里的盆栽植物、墙上的名人名言挂画、保健室里那具落了灰的骨骼模型并无区别,同学们看着我,但不看我;他们知道我,但不认识我;他们谈论我,但从不和我谈论。
除了一个人——
“别听他们乱说。”
一个轻快的声音突然从我身侧响起,三波立花不知何时走到了我旁边,悄无声息地,像是从阳光的影子里蹦出来,“最近二十区是有些不太平的传言,他们就喜欢捕风捉影,说些不着调的话,真晞,你别放在心上。”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我们交叠的手上。
她的手健康而饱满,皮肤是透着血色的暖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边缘圆润;我的手则苍白纤细,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骨瓷,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蜿蜒如地图上的细小河流。
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时,对比鲜明得几乎刺眼。
“为什么不太平?”
我顺着她的话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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