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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拐上了水泥路。
土路的颠簸一下子消失了,车轮在平整的路面上发出细密流畅的沙沙声。
路两边出现了行道树,是杨树,种得整整齐齐的,树干上刷着半截白灰。
杨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翻动,正面是深绿的,背面是银白的,翻过来翻过去,沙沙响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篷顶上,落在阿九的手背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晃动着。
然后油菜花田出现了。
不是慢慢出现的,是忽然一下子,车拐过一片杨树林,整个世界就变成了黄色。
阿九的手在车斗边沿上停住了。
林时序把车慢慢靠到路边,停下来。
车篷顶上的帆布被风吹得微微鼓动。
路下面是一片宽阔的平地,平地上铺满了油菜花。
不是一小块,不是一小片,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延伸到视线尽头的一大片。
黄色不是均匀的,是流动的——靠近路边的地方颜色深一些,是浓得化不开的金黄;远一点的地方颜色浅一些,是被阳光照透了的明黄;再远一点,和山□□接的地方,黄里泛着一点青,是油菜秆子透出来的底色。
风一吹,整片花田就动了。
不是麦浪那种一道一道的翻涌,是整片整片地、从近处往远处倒过去,像有人在天上抖开一匹看不到边的黄绸子。
花田中间有几条窄窄的田埂,把黄色切成几大块,田埂上长着细细的绿草,像黄绸子上绣的几道绿边。
远处的山是青灰色的,山顶绕着薄云。
更远处,天是蓝的,蓝得透明,蓝得让那片黄色更黄了。
蜜蜂的声音从花田里传上来,嗡嗡嗡的,成千上万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响。
油菜花的气味跟着蜜蜂的嗡嗡声一起漫上来。
不是香,是甜。
是一种带着花粉的、干燥的、被太阳晒热了之后蒸腾起来的甜。
甜的空气涌进鼻腔里,涌进喉咙里,涌进肺里。
阿九没有说话。
他的左手搭在车斗边沿上,手指不再敲了。
他看着那片花田,嘴微微张着。
风从花田那边吹过来,把他洗过的头发吹起来几绺,贴在额头上,又吹开。
他的眼睛里全是黄色。
林时序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说话。
车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杨树叶子的哗哗声,和远处蜜蜂的嗡嗡声。
阿九的左手从车斗边沿上慢慢抬起来,伸出去。
手指张开,像是想接住风里的什么东西。
风从他指缝里漏过去了,带着油菜花的甜味。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车斗边沿上。
“……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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