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菂官死后一个月,贾府管事的换了新戏单。
新戏单是黄纸写的,字迹工整,十二个名字从上到下排得整整齐齐:龄官、芳官、藕官、蕊官、文官、宝官、葵官、豆官、艾官、茄官、荳官。
最后一行空着,用淡墨画了一道横线——原来写“菂官”
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管事的把新戏单贴在后台墙上,贴完用巴掌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藕官站在戏单前,看着那道横线看了很久。
没有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芳官从她背后经过,扫了一眼戏单,脚步顿了一下,嘴里含糊地骂了半句什么话,然后继续走。
骂的是什么,没有人听清。
但藕官听见了——芳官每次骂人的时候,声音都会压得比平时低,像把一块石头从嗓子里硬挤出来。
文官是唯一没有看新戏单的人。
她已经把旧戏单收好了——那天她趁众人不在,把贴了半年的旧戏单从墙上揭下来。
纸顺着边沿撕了一道小口,她用米浆从背面补好,晾干,叠成巴掌大的方块。
她没有夹进戏本里,而是放进抽屉最底下一层,用其他旧戏单压住,面上还搁了一盒戏班里记账用的朱砂印泥。
新戏单贴出来的那天傍晚,藕官去找文官。
“旧的那张呢。”
文官正在翻戏本,手指压着纸页,没有抬头。
过了片刻,她把抽屉拉开,从最底下一层里翻出叠好的旧戏单搁在桌面上。
藕官把旧戏单打开——纸已经旧了,折痕很深,边沿泛黄。
她看见最后一行那个名字,墨迹比别的名字淡,因为写字的人蘸墨不够,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已经快干了。
现在纸面只有那道字槽还清晰可辨:横、竖、横折、横、横、竖、点、横折钩、点——“菂”
。
笔画凹进纸面,墨褪了,但槽还在,指尖摸上去有一道细棱。
她用手指顺着那道字槽描了一遍。
然后她把旧戏单折好,放回文官手里。
文官接过去,重新压回抽屉最底层,上面还是压着其他旧戏单,最上面搁着印泥盒。
又过了几天,管事的发现戏班少了一个人。
不是少了菂官——菂官不算少了,因为她已经被换掉了。
管事发现少了人是看花名册的时候,数到第十三个名字忽然停了。
他叫来粗使婆子问:“那个姓什么的,原来唱小旦那个——死了?”
婆子说死了。
管事的哦了一声,在花名册上找到菂官的名字,用朱砂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殁”
字。
然后把册子合上,走了。
那个“殁”
字笔画很草,最后一捺拖得很长,像一把小扫帚,把菂官从活人的账本上扫进了灶台。
藕官恰好抱着一叠戏服从厢房出来,看见管事的写了那个字。
她看着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端着他那只描金盖碗慢悠悠地踱进游廊。
藕官看到那册花名册从他腋下滑出了一角,想上前去叫住他,喉咙却忽然被什么堵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在册子上写“殁”
字的人说:你少写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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