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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官伤好之后没几天,管事的来了一趟梨香院。
他不是来送戏单的——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和上次通知龄官唱《游园》时一模一样,嘴角抿得很紧,眉头没有皱但也没有松开。
芳官蹲在井边洗碗,看见他进来就把碗往水里一按,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管事的在院子里站定,把那张纸展开,念了王夫人的调令:芳官即日起从戏班调出,拨入怡红院,专在宝二爷身边伺候饮食茶水。
不再登台,不再排戏,不再住梨香院。
芳官蹲在井沿上,把碗从水里捞出来倒扣在石板上,说我不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管事的没有理她,把调令搁在井沿上,说这是王夫人的意思。
芳官说我不伺候人。
管事的说你现在不是戏子了,是丫头。
丫头伺候主子,天经地义。
芳官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了很久,擦到手指都发白了。
她说我只会唱戏,不会端茶。
管事的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你就学。
院子里没人说话。
藕官从灶间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火钳,火钳上夹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把炭放进炉膛里,把火钳搁在灶台上,走到井边拿起那张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不识字,但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纸还给管事的。
她问了一句最不该问的话:是她挨了板子还不够,非要放到眼皮底下看着才放心。
管事的没有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文官接过那张调令,在戏单背面添了一行字:“某日,芳官调怡红院,不再登台。”
然后把簿子合上,放在抽屉最底下一层,压在龄官那支木簪子下面。
芳官被调走的消息传得很快,但梨香院里没有人哭。
龄官走的时候没有人哭——龄官自己没哭,她只是在石堆后面留下了一枝枯蔷薇。
芳官被调走意味着她不再属于戏班,但她还在贾府,还在同一个屋檐下。
只是从今往后她不能在蔷薇花架下和藕官并排蹲着了,不能在被窝里偷偷给藕官焐手了,不能再上台唱春香了。
她想起了龄官当年在元妃面前说“不是本角戏”
的那天——龄官说不是本角戏,请唱《离魂》。
她当时觉得龄官是胆子最大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龄官不是胆子大,是知道唱完《离魂》之后会发生什么,还是决定开口。
而她自己也挨了十板子,现在又被调去当丫头——这不是在惩罚她做了什么,这是在提醒她是谁。
她是戏子,戏子不能挑自己的台。
她现在才知道,龄官说“不是本角戏”
的时候不是在逞能,是在给所有戏子定一条规矩——不能唱自己的戏,但可以不唱别人的。
她还没有学会像龄官那样说话,但她记住了龄官说过的话。
文官走到她身边,把那张调令折好放进簿子夹层里,告诉芳官以后她这页戏单就封存在簿子里了,不会再往墙上贴。
然后她把簿子合上,看着芳官,说王夫人不让你上台,但你的嗓子还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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