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藕官第二次烧纸,是在第一次之后的第三天。
头七那天烧完纸,她把瓦片藏在石缝里,火折子放在枕头底下。
胭脂盒每天打开看一遍,桂花糖还是半块,硬得硌手。
她照常练功、吃饭、洗碗、睡觉,照常在台上演柳梦梅,照常在叫“姐姐”
的时候把嗓子压稳,不让它抖。
师傅说这嗓子比前些日子稳了,藕官没有回答,只是把扇子合上,走到井边打水洗手。
只有她自己知道,嗓子不是稳了,是把抖的那一下挪到了别的地方——挪到了每天晚上摸胭脂盒的手指上。
盒盖上的莲花瓣已经被她摸得越来越浅,浅到快要分不清是莲花还是云纹,但她的指腹认得出来,莲瓣边缘还有最后一丝弧度没被磨平。
蕊官从那天起开始帮她望风。
没有商量过,没有约定过,但藕官每次半夜爬起来都能看见蕊官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朝里,呼吸很匀。
可等她烧完纸回来,枕头旁边总会多出一样东西——有时候是半碗温水,有时候是一块压平的帕子,有时候什么都没有,但火折子被人擦过了,竹管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干干净净。
藕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温水喝了,帕子叠好放在枕头底下,火折子攥在手心里焐热了才放回去。
她们从不提这些,只在每天早晨井边打水时,蕊官把系桶的麻绳递到她手里,两只手碰到后多停了半息,然后各自松开。
这一次藕官选在石堆后面——不是戏台后面那个墙角,是莲池边的假山石缝。
她白天来踩过点:假山凹进去一个窝,刚好能蹲一个人,池水声能盖住火折子打火的声响,风也从莲池对面吹过来被假山挡了一半,纸灰不容易飘过墙头被人看见。
她把瓦片藏在石缝最深处,用一块松动的太湖石塞住缝口。
现在她把太湖石搬开,石头底下压着一只干死的潮虫,壳子被石头的重量压成了一小片半透明的褐斑。
她把虫壳拨开,瓦片还在,上面上次烧纸留下的焦痕被露水打湿了,用手指一抹沾了一层淡墨似的灰。
她把瓦片上的灰擦在袖口上——这件袖子已经蹭过三次纸灰,布纹里嵌进去的细灰洗不掉了,每次搓洗都变成更淡的灰白色。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和一叠毛边纸。
纸比上次厚了两张——这次她想烧五张,三张给菂官,一张给龄官,一张给自己。
给龄官那张不是因为龄官死了,是因为龄官走了。
龄官走的那天在蔷薇花架下把最后一笔“蔷”
字往上提了半寸,然后背上包袱离开了贾府。
藕官没有去送她,但她那天晚上在井沿上多坐了一个时辰,看着石板上那些刻进去的字——“菂”
、“蔷”
、“藕”
——三个字排成一排,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比第一个字浅。
她想,龄官走了以后这个“蔷”
字就是唯一还在写的人了,但现在写它的人也走了。
她把第一张纸放在瓦片上。
这张纸是空白的,没有字,她什么也没描,只是在纸角用指甲掐了一道印子。
菂官以前帮她理戏服袖子时也是用指甲在袖口掐一道印子,说这样就知道哪里是正面。
藕官把这个习惯学了来,每次烧纸之前都在纸角掐一道印子,让风认得这是烧给谁的。
纸角被指甲掐过的地方凹下去一小块,火最先从那里开始烧,纸角卷起来变成一朵极小的火焰花,花瓣只开了一瞬就焦了。
火苗舔上来,纸角先卷起,然后整张纸在火里缩成一团,灰烬被风托着往上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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