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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放下手中茶杯,后背轻轻倚靠墙壁,目光悠然望向房梁,嗓音放低几分,细细拆解往后局势走向与人心算计:“太后此番病重,乃是身心俱疲之下的真情实感,绝非刻意伪装作戏。
她已然六十三岁高龄,十一年来苦心为赵家撑起权势大伞,殚精竭虑,从未有过半分松懈安逸。”
“福安出逃、秘药遗失、陈九入京,接连变故击碎她所有依仗,心底紧绷多年的弦骤然断裂,意志尚且能够强行支撑,身躯却早已率先扛不住重压,轰然垮塌。
她从不是刻意装病引诱陛下踏入寿康宫,而是实实在在重病卧床,虚弱到难以起身,连太医都需日夜值守诊治,让朝野百官、宫中众人都亲眼见证,太后病重垂危,时日无多。”
“而这,恰恰是她留给陛下最好的一把利刃。
陛下大可趁着她尚有气息、未及离世之际,将所有滔天罪孽一一罗列摊开,摆在她面前,抛出最终抉择:若是坦然认罪伏法,便可保全赵家满门留得全尸;若是执意顽抗到底,便即刻下令,赵家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笃定道出太后的必然选择:“太后一生为赵家而活,从不是为自身荣华权势,她必然会选择认罪妥协。
这一生执念,皆系于赵家兴衰荣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家族覆灭,血流成河。”
顾衍之缓缓闭上双眼,眉心那道浅淡竖纹愈发深邃,藏着对赵家宿命的看透:“可陛下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太后一句简单的认罪伏法。
他真正等候的,是太后认罪之后,赵家的反应动静。
赵家素来野心勃勃,盘踞朝堂多年,绝不可能坐以待毙,束手就擒。”
“太后当众认罪的那一刻,便是赵家暗中起兵反扑、放手一搏的时机。
而陛下隐忍筹谋多年,等候的恰恰就是这一刻。
他刻意等候赵家主动发难作乱,唯有赵家率先起兵谋反,他才能名正言顺调动京畿兵马,下令抄家灭族,彻底拔除赵家盘踞朝堂多年的根深势力,永绝后患。”
他再度睁开眼眸,目光沉静地凝望着沈昭宁,一字一句道出最终结局:“七日之后,无关你我生死祸福,真正的死期,从来都属于权势滔天、野心勃勃的赵家。”
耳房之内再度陷入漫长的静谧,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与药草气息,交织相融。
杯中清茶渐渐褪去温热,悄然变凉,案上灯芯轻轻爆裂出细小火花,发出细微声响划破沉寂。
远处街巷传来更夫沉稳的梆子声,声声悠远,已然到了二更时分。
顾衍之静静靠着墙壁休憩,沈昭宁安坐木椅之上,两人身影被暖黄灯火投射在墙面,一坐一卧,静谧安然,宛若一幅落笔许久、迟迟未曾完工的工笔古画,藏尽世间权谋牵绊与宿命纠葛。
沈昭宁抬手端起微凉的清茶,浅酌一口,茶水清冽苦涩,入口微甘,却恰好能压下心底翻涌的繁杂心绪。
“顾衍之。”
她轻声开口,打破屋内沉寂,语气带着一丝直面宿命的坦诚,“你心里,会不会怕?”
“怕什么?”
顾衍之偏过头望向她,眉眼间掠过一丝浅淡微动。
“怕生死无常,怕棋局落败,怕性命陨落。”
沈昭宁直言心底所问,坦然道出生死顾虑。
顾衍之静静凝望她许久,时光绵长,长到案上灯芯再度轻轻跳动,长到沈昭宁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在微凉杯沿轻轻摩挲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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