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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年,孟夏七月。
泸州暑气裹着沱江湿气,漫进城南苏府深宅。
庭院梧桐枝繁叶茂,浓荫如盖,竹影摇窗,蝉鸣断续,倒成了避暑读书的绝佳去处。
何若海一身崭新青绸秀才襕衫挺括周正,领口袖口青绫镶边一丝不苟,儒巾束发,玉簪轻垂。
他正襟端坐梨花木画案前,指尖抚过卷边的《四书集注》,三次科场煎熬历历在目。
岳父苏文轩的叮嘱,字字刻在心间:
“仅中秀才,不足以养家;须功名在手,才干营生,持家稳重,方与婉清完婚。”
他是后世美术生穿越而来,苦熬三年才将八股磨得中规中矩,在遵义、泸州秀才中只算中游。
论程朱义理、科场时文,尚不及自幼浸淫诗书的世家子弟。
可他有旁人望尘莫及的依仗——丹青绝技。
光影明暗、构图比例、写实透视,皆是明末画师未曾触及的精妙。
时人重写意轻形制,画建筑多随性勾勒,而他笔下,能如实景复刻,分毫毕现。
播州改土归流初定,朝廷废杨氏土司,新设遵义军民府。
知府蔡凤梧到任不久,地方流民未安、土司旧部未稳、文教未兴,明面百废待举,实则乱象未息。
但官场规矩,何若海看得通透:新官必须报捷,新政必须显效,政绩必须好看。
哪怕时局未稳,也要绘成政通人和、文教蔚然的景象。
这不是投机,是生存。
献一幅《播州归流新政盛景图》,一则为蔡知府粉饰政绩,为岁考铺路;二则展露才干,让岳父母彻底安心,给苏婉清一个踏实盼头。
献给主政一方的知府,效用远胜献画学官,更贴合改土归流的大势。
念及于此,何若海摒除杂念,指尖抚过案上上好熟宣。
紫檀镇纸压实四角,松烟墨研得黑亮清冽,长锋羊毫、短锋狼毫、衣纹笔、界画尺笔分列笔架,石青、石绿、朱砂、赭石等矿物颜料已调得分明,只待落笔。
“何郎,天热,先喝口凉茶歇歇,笔墨不急。”
柔婉声自院门传来。
苏婉清着浅碧折枝玉兰罗裙,鬓簪白玉兰,手端白瓷茶盘缓步而入。
她眉眼含柔,满眼心疼,脚步轻缓,生怕扰了他的思绪。
何若海回头,沉敛神色瞬间化开,上前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手背,心头一暖:“劳婉清惦记,我刚把画中章法构思妥当,正要动笔。”
苏婉清走近画案,望着铺好的宣纸与齐备画具,轻声问道:“你这几日闭门不出,原是要绘新作,不知画的是何等景致?”
她深知他的丹青功底,更明白此番作画,藏着谋前程的心思。
“此番改土归流,我不绘乱象,只绘新政该有的气象。”
何若海声音低沉笃定,不掩盘算,“画成后亲往遵义敬献蔡知府,既颂新政,也为自己谋一条前路,好早日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苏婉清脸颊微泛红潮,眼底却泛着泪光,轻轻摇头,伸手替他理正襕衫衣角:“我从不在意你功名高低,只盼你平安顺遂。
你只管安心作画,家中有我照料,爹爹那边我也会宽慰,切莫给自己太大压力。”
说罢,她俯身砚边,执墨轻研,清水与墨石缓缓相融,墨香愈发醇厚。
何若海望着她温婉侧脸,娄山灭门之仇、岳父母期许、与婉清的婚约,尽数化作笔下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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