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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
暮色从深蓝变成灰蓝。
桂花树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渐渐模糊。
他们并排坐在石凳上,和十年前那个隔着煤渣跑道互相对望的少年不同,这一次,中间没有距离。
高途的手放在膝盖上,沈文琅的手覆上来,十指交扣。
“你高三那年坐在这里看书,”
高途说,“看的什么。”
“《百年孤独》。”
“现在还记得吗。”
“记得。
第一句话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高途把他的手攥紧了一点。
“你十七岁在扉页上写的那句话。
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会死。”
“嗯。”
“现在明白了吗。”
沈文琅沉默了一会儿。
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着。
七中的校园在夜色里安静得只剩下这棵树的声音。
“明白了。
所有人都会死。
但活着的人可以替死去的人活着。
我替我母亲活了十年——替她坐在这棵树下看书,替她换椅子、翻跑道、箍桂花树、装空调、买书。
我以为我是在替她活。
今天才知道,她从来没有要我替她活。
她坐在这个位置看书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很多年以后她的儿子会替她做什么,是今天傍晚的桂花很香,书里的这句话写得真好,对面教学楼三楼窗边坐着的那个少年,他看过来的时候,我要不要抬头。”
沈文琅的声音在夜风里像桂花叶子落下来的声音,很轻,但每一片都落进了土里。
“她活过了。
在每一个很香的傍晚,在每一句写得真好的句子旁边,在每一次想要抬头又不敢抬头的瞬间。
她活过了。
我不用替她活。
我只需要替我自己活。
替我自己抬头,替我自己握住我想要握住的手,替我自己活到很多年以后,回想起父亲带我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高途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紧了。
自己的指缝被他的手指填满。
“你父亲带你去见识过冰块吗。”
“没有。
他很早就走了。
我关于他的记忆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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