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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传来王叔女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医生从房间里出来,白大褂上沾着一抹暗色的污渍,面容疲惫而平静:“抢救过来了,但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林峰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他看了一眼床上被单蒙到脖子的王叔,那行床单上的字已经被医生扯动床单时揉得模糊不清,但“你爷爷是好人”
这六个字像烙进了他的视网膜里,怎么都抹不掉。
他得去一个地方。
那口井。
林峰离开王叔家时,天还没亮,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没有骑小电驴,而是发动了爷爷生前那辆落满灰尘的老皮卡。
皮卡的引擎在寂静的凌晨发出沉重的轰鸣,车灯劈开浓雾,照着那条通往老宅的路。
老宅在村子的最北边,建在一座矮坡上,屋后就是那片荒了几十年的乱葬岗。
林峰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抗战的时候那片岗子上埋过不少人,后来土地平整运动把坟头平了,但没人敢在那里种地,慢慢地就长满了野草和荆棘,成了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地。
爷爷的老宅就在那片荒地的边上,青砖灰瓦,三重院落,是曾祖手上置办下来的家业。
曾祖当年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风水先生,据说选这块宅基地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心思,说什么“前有照,后有靠”
,说的是屋前的池塘和屋后的高坡。
但林峰从小就不喜欢这座老宅,总觉得那些沉默的青砖和幽深的走廊里藏着什么不打算告诉他的秘密。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雾气已经散了不少,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的鱼肚白。
林峰下了车,站在院门前,忽然觉得这座老宅比他记忆中的矮了许多。
院墙上的青苔厚得像一层绒毯,门楣上那块写着“紫气东来”
的木匾被雨水侵蚀得只剩下半边字。
他推开院门,木门发出苍老而尖锐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警报。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正厅的大门上还贴着爷爷去世时留下的白色对联,纸已经发黄发脆,被风吹得裂开了几道口子。
林峰没有进正厅,而是绕过照壁,穿过第一进院子,从偏门出去,沿着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小径往后走。
他要去找那口井。
那条小路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走过了。
小时候他跟爷爷去屋后的菜园子摘丝瓜,曾经走过这条路。
在他的记忆里,这条路很短,三五分钟就走到了头。
可此刻他走了将近十分钟,脚下的路像是在无限地延伸,每一步都踩在柔软而潮湿的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
两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茅草锋利的叶片划过他的手背和脸颊,留下一道道细微的血痕。
然后他看见了那棵槐树。
那是一棵极大的老槐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蔽了头顶的天空。
这棵树在照片上看起来普普通通,可真的站在它面前,林峰才感受到它惊人的尺寸——树干至少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成无数块坚硬的鳞片,有些地方还渗出了一层琥珀色的树脂,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槐树的枝条伸向四面八方,最远的那些几乎垂到了地面,像是无数条干枯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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