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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
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
也许是为几百年来林家的人对这口井的恐惧道歉,也许是为爷爷用那虚假的诅咒欺骗了自己一辈子道歉,也许是为他自己差点成为了另一个守门人道歉。
也许只是为这团蜷缩在井底的、无辜的、被人类恐惧创造出来又被人类恐惧抛弃的小东西道歉。
那团黑暗动了一下。
不是变大,不是变小,而是像一朵花一样,慢慢地、缓慢地舒展开来。
它不再是圆形的了,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形状,像一棵树,像一张网,像一个由无数细小的线条组成的图案。
那个图案在林峰眼前展开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用眼睛看到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意识里的。
画面里是他的外甥,五岁,趴在地板上拼乐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背上,落在他翻动说明书的小手上,落在他专注的、微微皱着眉头的脸上。
外甥抬起头,朝林峰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不是井底的那扇门,而是林峰心里那扇他一直不知道存在的门。
门后面是他自己。
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小时候的自己。
七八岁,穿着蓝色的短裤,白色的T恤,蹲在老宅院子里那口水缸前看蚂蚁搬家。
爷爷走过来,蹲在他身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听了很多次,每一次都不同——第三个才是真的,第三个是你,第三个是乃。
但现在,在井底的黑暗向他展开的画面里,他终于听到了那句话真正的、最初的、没有被任何人的记忆篡改过的版本。
爷爷说的是:“第三个,就是你。”
不是你,不是你猜的那个你,而是“你”
——正在看蚂蚁的那个你,七岁的你,还不知道恐惧是什么的你。
林峰缩回了手。
那团黑暗已经不再是黑暗了,它变成了一团微弱的光,像一颗被灰尘覆盖的星星,在井底缓缓地旋转。
光很弱,很淡,但在深黑的井底,它像一盏灯,一盏被点燃了几百年、从来没有熄灭过的灯。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口井。
井口的形状还是圆的,青砖砌成,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
但在他的眼里,它不再是囗吞噬人的深渊了。
它只是一口井,一口普通的、古老的、被人遗弃在荒坡上的井。
它里面没有怪物,没有诅咒,没有需要献祭的契约。
只有一团微弱的、由恐惧凝聚而成的光,在等待恐惧散尽之后,自己也散尽。
林峰转身离开了井边。
他走过老槐树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它粗糙的树皮。
树皮冰凉而坚硬,像一个老人沉默的手掌。
他走过乱葬岗的时候,风吹过来,枯草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他走回车子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他把那本日记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是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小路的尽头是老槐树,老槐树的后面是那口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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