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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婉到的时候正是午后,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几个年轻医官正在院子里晒药材,看见长公主大步走进来,手忙脚乱地放下手中的簸箕行礼。
苏清婉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直接往正堂走去。
太医院院判沈知行正在整理脉案,案头上堆着厚厚一摞脉方,每一张都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诊断和药方。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微微一愣。
他比苏清婉大七八岁,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有了几缕早生的白发,跟他父亲沈济的画像如出一辙。
“长公主殿下。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
苏清婉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沈院判,本宫想问你一个人——陆文渊。”
沈知行手里的脉案停在半空。
他放下脉案,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陆文渊是臣父亲的关门弟子,也是臣的同门师弟。
谢安倒台后他被革了职,革职当晚来敲过臣的门,交给臣一样东西——说如果他出了事,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
然后人就消失了,已经快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他交给了你什么?”
沈知行起身走到药柜后面,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札,封皮上什么字都没写,但苏清婉翻开第一页就认出了那个字迹——不是陆文渊的字,是沈济的字。
她认得这个字迹。
在档案司翻排班录的时候,沈济的名字旁边有一段他自己写的备注,字迹清瘦端正,横平竖直,跟这本手札上的字如出一辙。
“这是家父的遗物。”
沈知行低声说,“家父在去职还乡途中遇害,这本手札是他临行前藏在药箱夹层里的。
陆文渊在整理家父遗物时发现了它,藏了这么多年才交给臣。
他说当时不敢拿出来,因为谢安还活着,睿王还活着,周皇后还坐在太后的位置上。
他不知道该信任谁——他连臣都不敢全信,直到谢安倒了、睿王死了,他才敢来敲门。”
苏清婉翻开手札。
第一页的内容就让她的呼吸为之一滞。
那上面用清瘦端正的笔迹写着:
“建安七年腊月初九,先帝病笃,臣入殿诊脉。
先帝口不能言,然意识清醒,以手指在锦被之上划字。
臣凑近辨认,先帝所划为三字:太子非。
末笔仅书两画而力竭,不知是‘太子非亲生’抑或‘太子非常人’。
臣不敢声张,亦不敢记录于脉案。
惟以此手札私记,若日后有人追查先帝驾崩真相,此物或可为凭。”
又是“太子不是”
。
周崇安刻在泥地上的字、冬梅没说完的疯话、沈济手札里先帝用尽最后一口气划下的笔迹——全都是“太子不是”
。
三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用不同的方式,说出了同一句话。
“沈院判,”
她合上手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这本手札,你为什么不交给朝廷?”
沈知行沉默了很久。
窗外晒药材的年轻医官们不知在聊什么,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那笑声在浓重的药香中显得格外清脆,也格外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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