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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
我走进书房——电脑已经关了——显示器是黑的——屏幕上映着窗外天空的倒影——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一面失去了反射能力的镜子——只是默默立在那里——反射着一切——什么都不说。
我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本旧笔记本和一包没拆封的烟——烟盒的塑料包装在光下反着光——我把那包烟拿出来——放进口袋——然后我把十八张光盘从床头柜上搬到抽屉里——一张一张地放进去——1号——2号——3号——4号——5号——6号——7号——8号——9号——10号——11号——12号——13号——14号——15号——16号——17号——18号——一张一张地放——手指捏着碟片的边缘——光滑的——冰凉的——每一张都放得很稳——没有犹豫——我把它们叠整齐——边缘对齐——排成一摞——光面反射着窗外的光——在那一瞬间像一面很小的镜子——照着我自己的脸——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像水的倒影——被风吹皱了的——脸上的轮廓是模糊的——只有一双眼眶的位置——两个深色的凹陷。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木和木的摩擦——吱——咔嗒——合上了——我站起来——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没有打开——转身走了。
那十八张光盘——留在抽屉的深处——我知道它们在那里——知道它们每一个数字对应的画面——但我知道我不会再打开了——那些画面已经在我脑子里了——光盘本身只是塑料片——像蜕掉的蛇皮——空壳——不再有意义。
没有语言——只有安静的动作——我关上抽屉之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凉意沿着食道往深处走——像一个细长的冰块——慢慢融化——从喉咙到胸口——从胸口到胃——那条凉线一直往下走——我放下杯子——走出书房——顺手关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像一句再见——对着那些画面说的。
早餐桌。
母亲坐在对面吃粥。
她吃粥的样子——和以前一样——端着碗——左手端碗——右手握筷——筷子的位置比其他人靠下——握在三分之一处——夹一点咸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咀嚼的时候嘴唇是闭着的——不发出声音——像从小被教过的——吃饭不要出声。
她夹菜的时候手腕微微内翻——菜从碗里到嘴里——一条短短的弧线——精确的——每一次都一样。
她嚼东西的时候不张嘴——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她以前是老师——在讲台上站了二十多年——说话的时候习惯把每一个字都咬清楚——吃饭的时候也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些——因为我以前没有看过她——真正地看过她——真正地看过一个人——不是用眼睛——是用另一种东西——你花了很多年才开始使用的那种东西。
母亲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点起球了——洗过很多次的那种起球——毛茸茸的一小片——像一小片绒毛——头发扎着——低马尾——没有化妆——眼角的皱纹比以前深了一些——在晨光下很明显——像细密的河流——从眼尾往太阳穴的方向延伸——一道一道的——很浅——但看得到。
她握筷子的手——小指侧面有一道浅色的旧疤痕——很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纸上的铅笔痕迹——被橡皮擦过之后剩下的那一层——很浅——但还在——像写在纸上的句子——擦掉了——但字的凹陷还在纸上——摸得到。
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早晨的光线下——它们是亮的——不是高兴的那种亮——是清醒的亮——经历过一切还清醒的那种亮——像冬天早晨的河水——冷——但清澈见底——可以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沙砾——每一颗——都看得清。
她抬头看到我看着她——"
看啥?”
“没有。”
她没再追问——又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慢慢嚼——咸菜在牙齿之间断裂的声音——很轻的——咔嚓——咔嚓——像霜在脚下碎裂。
我在早饭桌上——在心里回想我在光盘里看到的母亲——我不是在想那些画面——我是在想那些画面之外的——我想——她每一次去那些房间之前——会不会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会不会整理一下衣领——会不会深呼吸一口——把气吸到最深处——然后慢慢吐出来——像上台前那样——吸气——屏住——呼气——三次——她每一次从那些房间出来之后——是直接回家——还是先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儿——比如去公园坐一会儿——或者在车上多坐五分钟——看车窗外的街景——等心跳平复了再发动引擎——她进家门前会不会在走廊里站几秒——调整好表情——把嘴角往上提一点——让眼睛看起来没有那么空——然后掏钥匙——开门——说"
我回来了"
——她在那些房间里的时间——她在那些房间之外的时间——她在门内和门外之间的时间——那些没有人知道的时间——她是怎么度过的。
我想——她坐在那些房间的窗前看书——是真的在看——还是在用书挡住自己的脸——好让镜头拍不到她的表情——那些画面告诉了我"
发生了什么"
——但没有告诉我"
她是怎么撑过去的"
——"
撑过去"
的部分——我不知道——我也永远不可能从光盘里知道——只有她知道——那部分不在光盘里——不在任何视频里——那部分只在她自己心里——像一口井——很深——她从井里打水上来——洗脸——做饭——活着——我不知道那井有多深——我只知道她在打水——一直没停过——每天——每顿饭——每个早晨她睁开眼睛的时候——那捆绳子上来——把水桶提上来——洗脸——生火——活着。
周六下午。
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一部电视剧——讲家长里短的——屏幕上的光影在她脸上变化——忽明忽暗——她的表情也跟着那些光影变化——但变化的是光影——不是她的表情——她的表情一直那样——平静的——不变的——像一面湖——光在水面上变化——但水底下——是深的——不动。
我从书房出来——倒了一杯水——看到母亲在看电视——我没有回书房——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母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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