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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狱日常（第5页）

“我费了很大劲才把他从人堆里挖出来，他是被炸伤的，腰侧有个弹片砸出来的血窟窿，一部分内脏已经流出来了，左小腿也被炸飞，已经没救了，他奄奄一息地告诉我，这已经是他被战友用身体护住的结果。”

“他就是上次阿婆说的孙子？”

季从风问。

顾放点头，继续说，“他让我从他衣服口袋里翻出了几张纸币，拜托我把钱送到赫特城黑市的一家小旅馆，交给一个名叫田恬的阿婆。”

“第一次见到阿婆时，她正在跟人吵架，驼背小老太太叉着腰，正跟一个大妈在巷子里对骂，”

顾放回头指了下身后一家亮着粉色灯光、散发着色|情气息的小店，“大妈就是那家店的老板，她那天被嫖客白嫖了，肉卖出去了，没收到钱，拿满街人撒气，骂阿婆儿女死得早，孙子没出息不见踪影。”

顾放的形容很生动，季从风脑海里已经出现了阿婆站在路边与人互喷的画面。

“阿婆气不过，也骂得很脏，我就不告诉你细节了，不过我在那些话里听出来了一些信息，阿婆的孙子是想让阿婆扬眉吐气才去加入地球互助会的，”

顾放说，“我事后调查过，他所在的那个小队是个前锋敢死队，生还几率很小，但他是主动报名加入的，可能是想尽快拿到功勋让阿婆开心吧。”

“上次我听阿婆说她不知道孙子去哪了，你是不是没把死讯告诉她？”

季从风问。

顾放点头，“我那天去找她，但最终没有开口，只假装是普通房客，在店里住了几晚，走的时候我把那几张纸币塞在了枕头下，”

顾放轻叹了口气，“不过她其实早就知道她孙子凶多吉少了，老太太精着呢，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季从风有些意外，他觉得老太太看起来很乐观开朗，不像是经受过许多伤痛的孤家寡人。

“所以你后来常去照顾她生意？”

季从风问。

“是，也不是，”

顾放说，“照顾阿婆生意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确实很喜欢在她店里住，让人觉得安静，舒服，次数多了就跟阿婆熟了。”

“你们宿舍条件不好吗？”

季从风有些疑惑。

“挺好的，”

顾放说，“就刚好那段时间，喜欢住外面。”

顾放依旧没有明说原因，季从风却忽然想起王一鑫曾跟他说过，顾放在蓝塞保卫战后性情大变。

好像是怕季从风追问，顾放绕开了自己，沿着阿婆的话题说下去，“我后来跟阿婆熟了才知道，她前半辈子在爱情婚姻上都顺风顺水，地下城生存条件有限，她丈夫还是一直把她当孩子宠，两个人儿女双全，日子简单快乐。”

“只是步入中年后，她的丈夫因病猝然离世，女儿在赫特城的纺织厂上班，有天下班回来的路上，被人奸杀还掏走了器官，儿子和儿媳妇是因为辐射病死的，就留下了这么一个孙子。”

顾放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看季从风的表情，在莱特星那样的温室里待久了的议长，对地狱只怕难以接受。

季从风也确实很震惊，既震惊于阿婆的身世坎坷，又震惊于顾放说这话时平淡无奇的语气。

顾放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说：“你所震惊的，不过是这座地狱的日常，像阿婆这样的人，在地球数不胜数，有些人的人生，就是靠着前半生的幸福才能支撑下去的。”

他自己何尝不是被人生前二十年的幸福支撑着的。

“因为很常见，所以很合理吗？”

季从风反问，他并没有切身体会过地球的混乱与残酷，所以不能完全理解顾放面对残酷地狱的理所当然的态度。

顾放轻笑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嘲讽，“不合理，不也依旧存在吗？或许议长一直以来的梦想就是改变这一切，但我不认为地狱会被湮灭，在莱特星难道就不会滋生黑暗吗？天灾不好说，但只要有人的存在，没人能躲过人祸。”

这是个无解的话题，因为人类始终都在对抗自己，既要订下道德与规则，又要将道德和规则弃之如敝履，人性使然，无谓言说。

季从风其实并不反对顾放的观点，但他更相信，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人敢于对抗人性之恶，只是两人之间气氛刚有缓和，此时再深入下去这个话题，确实是不合时宜了。

“议长，夜深了，回基地吧。”

两人已经出来了一个多小时了，现在赶回去时间刚好，两人在黑市里继续走着，再拐进下一个巷口时，顾放觉得有些不对劲，眼前这条小巷不似他们之前经过的那些巷子般灯红酒绿，只零星几扇窗里亮着灯，而且太安静了。

黑市的夜里，不可能出现如此安静的路。

顾放伸手将正往前迈腿的季从风拉到身后，下一秒，一颗子弹从季从风原本的站位划过，射中了两人身后的墙。

“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