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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了闭眼,把白瓷罐摆在银瓶的妆台上,往后退两步,咚地跪下,又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随即起身,头也不回便往外走,泪珠子终于没忍住,像断了线似的往下滚。
银瓶忙叫了一声姐姐,也要起身,却被攥着她头发的梳头妈妈按住了肩膀,逼着坐了回去。
“哎哟!”
老妈妈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皱着眉,嘟囔着发出不赞成的声音,“姑娘一动,辫子又得重新扎!”
一错神儿,娇儿已经掀开帘子离开了。
竹帘的影子打在水银镜上,摇摇摆摆,仿佛水波,连带着那面镜子也仿佛晃动起来。
银瓶的心翻腾着停不下来。
到底为什么呀?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情面软,也许是因为吴娇儿的身世实在让人心酸,但一定有些旁的原因,说不清道不明,连她自己也分辨不出来。
徐道仁……
银瓶在心里咀嚼这个陌生的名字,由着妈妈绾了头发。
银瓶一直恍恍惚惚,以至于都打扮好了,小丫鬟蹲在地上要给她整理裙褶子,她这才想起往穿衣镜前看一眼。
就这么一眼,却让银瓶愣住了。
镜子里的她,穿着桂粉通袖对襟衫儿,妆花眉子,底下灰绿挑银纱线的云绸裙子,大红玄罗高底儿鞋,扣绣着鹦鹉摘桃。
额前稀溜溜的齐眉穗儿,黑油般的头发,一半儿红线绳缠髻儿,余下的都束成了辫子垂在肩上。
她眨了眨眼,忙扭头对那妈妈道:“妈妈子,你老绾错发式,如今我要到人家家里,不能打这辫子,得都梳成髻,刘海也该撩上去才是。”
“吓!
这我还不知道!”
老妈妈不允许旁人质疑自己的业务手艺,理直气壮地叫屈:“还不是你那官爷吩咐叫梳成这样子的,你怎么倒来闹我!
你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他一早儿送来的。”
银瓶吃了一惊,又看回了镜子。
银瓶来回打量,打量领子上的圈金,鬓间珍珠碧玺穿成的珠花,金刚钻儿顶针光芒璀璨……都是极上品的,可怎么瞧都不像是侍妾的打扮,倒像是她到显贵人家供唱时,看到那些斯文娇贵的朱门小姐。
他这是买了一个小老婆还是买了一个小姐?又或者是与主人同床共枕,又做姑娘打扮的……便只会是通房。
可以打可以骂,可以随意发卖,比丫鬟地位高不了多少。
六百两银子买个通房,这么大方吗?也许京中的大官儿有的是钱,就图个省事好打发,免得来日耽搁人家正经娶公子王孙的女儿。
银瓶一口气渐渐堵上心口,叹了一口气。
她这厢温吞水一样蹙了蹙眉,其余人可都忙得陀螺一样,给她整衣裳,戴戒指,戴耳环,打扮得粉雕玉琢,连忙将她送到了前院的一间厢房里。
裴容廷不在,银瓶看见了小武官。
小武官也不坐下,在屋子里走柳儿,他见银瓶进来,跟看见瘟神似的,忙先退到屋外,隔着门槛子道:“银瓶姑娘,大人有要紧的事,先走一步。
大人说姑娘睡着,不让叫您起来,什么时候您收拾稳当了,再让属下接您到县衙去。”
银瓶听说了,裴容廷如今住在姑苏县衙里。
中书省的官员中途路过地方,客居在此地县衙,也是常情。
小武官没和银瓶多说话,安排了车马,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处角门前停下。
银瓶下车,见是在一条小巷子深处,巷子虽窄,但墙壁极高,青砖碓累,抬头看,上头桶瓦泥鳅脊,就像那铁桶,好不威严。
全苏州城,想必只有县衙如此肃穆。
门口有小厮来牵马,小武官把银瓶引进角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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