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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夕 跑吧（第1页）

六月盛夏的午后，闷热潮气裹着街边聒噪的蝉鸣，一层层糊在落地窗玻璃上，整座城市被盛夏热浪裹挟，连风都带着焦灼的温度。

独栋别墅二楼的书房房门紧闭，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大半室外声响，却拦不住从门缝丝丝缕缕渗出来的压抑气息，房间里没有开空调，只有一台老旧落地风扇有气无力地左右摇头，扇叶转动发出嗡嗡的低频噪音，混着笔尖反复戳刺草稿纸的细碎声响，在密闭空间里无限放大。

裴彻蜷缩在宽大的实木书桌前，脊背绷得笔直，整个人陷在高背皮质座椅里，眼下浓重的青黑昭示着连日熬夜刷题的疲惫，额前细碎的黑发被细密冷汗浸湿，一缕一缕黏在光洁的额头，顺着眉骨滑落到眼尾，他浑然不觉，视线死死钉在摊开的高三全套复习资料上，面前堆叠着厚厚的理综试卷、英语高频词汇手册、数学错题整理本，各色教辅书本从桌面一直摞到靠近窗台的位置，密密麻麻挤占了房间大半空余空间。

桌上的玻璃杯里温水早已放凉，杯壁凝满一圈细密水珠，水珠顺着杯身缓慢滑落，在原木桌面上晕开一圈深色水痕，放置了整整两个小时，裴彻一口都没有碰过。

“又是一道错题，为什么反复练过的题型，换个题干条件我就卡壳？”

裴彻低声呢喃，指尖用力攥紧黑色中性笔，指腹因为过度用力泛出青白，笔杆被攥得微微变形，下一秒，笔尖重重戳在数学试卷的几何大题空白处，墨水洇开一个丑陋的墨点，把原本工整的解题步骤彻底破坏。

他猛地垂下手，将笔重重拍在桌面，身体向后重重靠在椅背上，胸腔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冲破喉咙，连日积攒的焦虑在这一刻顺着紧绷的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距离全国高考只剩下最后一天，身边同班所有同学全都闭门苦读，从清晨到深夜寸步不离书桌，恨不得把书本一字一句刻进脑子里，朋友圈、班级群里随处可见同学们熬夜打卡复习的动态，所有人都在争分夺秒查漏补缺，只有他越复习越慌乱，原本烂熟于心的知识点，此刻像是被蒙上一层浓雾，明明前一天还能流畅作答的题目，转眼就变得陌生晦涩，大脑混沌发沉，无数杂乱的公式、知识点在脑海里冲撞缠绕，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尖锐的疼痛感顺着神经往天灵盖钻。

裴彻侧头望向窗外湛蓝却刺眼的天空，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紧绷的直线，独自对着空荡的书房小声倾诉：“亿年，我真的扛不住了，明明已经埋头苦读整整三年，大大小小模考经历几十场，可越是临近高考，心里越没底。

班里每次模考排名上下浮动，我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万一考场发挥失常，万一粗心丢分，万一临场脑子空白……所有糟糕的结果不停在脑子里循环盘旋，压得我快要喘不上气。”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有风扇嗡鸣回应，空荡荡的书房安静得可怕，孤独感顺着地板缝隙往上攀爬，缠上裴彻的脚踝。

他抬手揉了揉酸胀酸涩的眼眶，眼底迅速泛起一层薄薄水雾，连日强撑的情绪濒临崩溃边缘，随手翻开手边的模考成绩单，上次月考总分下滑二十分的数字刺得他双目发酸，指尖反复摩挲纸面印刷的分数，心里的忧愁层层堆叠。

裴彻从小性子内敛敏感，遇事习惯把心事埋藏心底，高三整年背负着自己对未来的期许，还有无形中来自周遭环境的压力，老师的叮嘱、亲友的期盼、同龄人的内卷比拼，一点点堆砌成压在肩头的巨石，越靠近高考，巨石重量越是成倍增加。

这三天他睡眠严重不足，每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凌晨三四点才能浅浅入眠，凌晨五六点又会被突如其来的噩梦惊醒，梦里永远是自己坐在高考考场，整张试卷的题目全都看不懂，周围考生提笔飞速作答，只有他握着空白试卷手足无措，最后在监考老师的注视下狼狈离场。

“咔哒。”

书房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轻微的开门声打破室内死寂，裴亿年身形挺拔站在门框位置，一身简约浅色休闲短袖搭配卡其色休闲长裤，眉眼温润柔和，狭长的眼眸里盛满细腻的关切，方才在客厅便听见书房里断断续续的自语声，隔着门板都能清晰捕捉到少年语气里藏不住的崩溃与焦灼。

他没有贸然出声打断裴彻的情绪，安静倚靠在门框边，静静观察了足足半分钟，将少年紧绷憔悴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从玄关走到二楼书房的路上，裴亿年早已留意到别墅院子外的街道，来往的家长手里拎着各类补脑营养品，步履匆匆赶往教辅机构，街边书店挤满选购考前押题卷的高三学生，整条街区都被高考前紧绷的备考氛围笼罩，所有人默认高考前夜必须埋首书本疯狂冲刺，仿佛少看一页书、少做一套题就会在考场上落后于人，可在裴亿年的认知里，过度紧绷带来的心理内耗远比短暂的查漏补缺危害更大，压力从来不是埋头死学就能消解，强行逼迫大脑超负荷运转，只会让心态彻底崩盘。

裴亿年缓步抬脚走进书房，随手抬手关掉不停摇晃的落地风扇，走到书桌侧边，弯腰伸手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温水，语气放缓，嗓音温润沉稳，一字一句落在裴彻耳畔：“哥…………停下手里的卷子，先别继续刷题了，我看你从早上六点坐到现在，将近八个小时没有起身走动，连水都忘了喝。”

裴彻闻声抬眼，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茫然与疲惫，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迟疑地摇了摇头，指尖下意识往试卷边缘蜷缩：“不行啊亿年哥，明天就要高考了，全班同学全都在熬夜复习，我要是现在出去玩，少复习几个小时，万一刚好错过考前必考知识点，考试吃亏怎么办？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赶进度，我停下来就等于落后。”

“所有人都在做的事情，不一定就是正确的选择。”

裴亿年拉过书桌旁闲置的单人椅子，在裴彻身侧落座，手肘轻搭椅沿，目光平视少年紧绷的脸庞，耐心开口疏导，“我见过太多寒窗苦读三年的考生，高考前夜彻夜挑灯死记硬背，大脑长时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第二天进考场精神萎靡，注意力涣散，明明平日里烂熟的知识点，因为考前过度焦虑大脑空白，本该稳稳拿下的分数白白丢失，得不偿失。

压力是被日复一日的自我施压、旁人的内卷对比硬生生堆出来的，紧绷的弹簧拉到极限只会断裂，人的精神也是同理，持续紧绷得不到放松，心态垮掉才是考试最大的隐患。”

裴彻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教辅，指尖无意识抠着试卷边角，眉头紧紧拧起，眉宇间的忧愁丝毫没有消散：“道理我都明白，可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一想到明天坐在高考考场，面对决定未来走向的试卷，心脏就突突狂跳，心慌到反胃。

前几天模拟考失利之后，我总下意识否定自己，怀疑三年的努力全部白费，越复习越怀疑自身实力，越怀疑越不敢放下书本休息。”

“那我们就换一种方式，抛开书本，暂时和高考、试卷、分数彻底隔绝一天。”

裴亿年伸出手，轻轻抚平裴彻眉心拧起的褶皱，指尖温度温热，瞬间安抚了少年焦躁的心神，“我已经做好安排，接下来一整天，我们彻底放下所有复习任务，不碰课本、不看错题、不琢磨考点，我带你出门，先去海边吹海风散心，沿路路过商圈就进去逛吃，傍晚订了院线新上映的口碑影片，看完电影我们再返程回家，洗完热水澡早早休息，把紧绷一整年的神经彻底松开，以松弛平稳的心态迎接明天的高考。”

这番话彻底打破裴彻固有的认知，他猛地抬头，眼底写满错愕，嘴巴微张愣在原地，半晌才迟疑发问：“高考前一天出去玩？别的考生全都闭门苦读，我们偏偏出门闲逛，会不会太任性了？万一因为贪玩影响考试状态，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真正决定考试成绩的是过去整整三年日复一日的积累，绝非考前短短十几个小时的临时突击。”

裴亿年淡淡浅笑，眼底满是笃定，“三年知识点早已烙印在你的脑海里，不会因为一天不看书凭空消失，反而紧绷多日的精神得到舒缓，大脑恢复清醒，临场发挥才能平稳在线。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三年的付出，我们现在就收拾东西出发，来一场专属于我们的考前放肆狂欢，暂时逃离令人窒息的备考枷锁。”

裴彻怔怔望着裴亿年温和坚定的眉眼，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焦虑在温柔的开导下慢慢松动，心底那道被备考压力牢牢锁住的心门，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低头看向布满红笔批注的试卷，看着自己熬红的双眼、酸胀僵硬的脖颈，忽然发觉连日无休止的刷题早已掏空身心，继续硬撑不过是自我内耗，迟疑片刻，慢慢合上摊开的复习资料，将钢笔放进笔袋，轻声应允：“好，那我听你的，暂时放下书本，跟你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