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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子很高。
高到灯笼光照不到顶,光柱从地面往上打,打到两三丈的地方就被黑暗吞没了,像一根被截断了的、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一直在往上长但永远长不到头的柱子。
竹节之间的距离比普通竹子大得多,每一节都有一臂之长,竹竿粗如手臂,颜色不是青的,是那种被岁月泡透了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着稳重的黄,像老茶,像旧纸,像一个人活了大半辈子、经历了太多、什么都能咽下去、什么都不再挂在脸上的那种黄。
但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风。
纶潇手里的灯笼,烛火笔直地往上烧,不摇不晃,像一根被钉在空气中的、不会动的、金色的针。
空气是沉的,闷的,像一个很久没有人进去过的、门窗紧闭的、积了厚厚一层灰的老房子。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空气从鼻腔进入喉咙、进入肺里,沉甸甸的,像喝了一口放了太久、已经变得黏稠的、没有了气泡的、只剩下甜腻腻的苦涩的水。
浮梦停下来,蹲下,用剑尖拨开路边的落叶。
落叶底下露出一截竹根,竹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一条死去了很久的、已经干枯了的、但还没有腐烂的蛇,盘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把剑尖收回来,站起来,继续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浮梦停下了。
不是她想停,是有什么东西让她停了。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光线的变化,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能的、像猎物在被猎人瞄准的那一瞬间、后背忽然发凉、汗毛忽然竖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的那种直觉。
她的剑尖微微抬了抬。
竹叶沙沙响了一声。
只有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翻了一页,然后停了下来,像是在看那一页上的内容,看完了,不急着翻下一页。
“有东西。”
浮梦说。
声音不大,但偃风和纶潇都听见了。
偃风的手按上了腰间的法器,是两枚水蓝色的铜环,环上刻着水波纹,在黑暗中泛着幽光,像两滴凝固了的、不会坠落的水珠。
纶潇的尾巴从身后冒了出来,毛茸茸的,蓬松得像一把被人抖开了的鸡毛掸子,尾尖微微颤抖着,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太久的人,嘴唇发紫,牙齿打颤,想喊喊不出,想跑跑不动。
竹叶又沙沙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一声,是一阵,从远处向近处蔓延,像有人在竹梢上行走,脚步很轻,但很快,从竹林的深处一步一步地、不急不慢地、向他们走过来。
浮梦退后半步,剑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剑刃上的霜花更厚了,厚到整柄剑变成了一根冰棍,剑身上结了一层白毛茸茸的霜,像一个人在一夜之间白了头,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太冷了,冷到连头发都结了冰。
从竹林深处,一盏灯飘了出来。
不是灯笼,是一团光,悬浮在半空中,颜色是幽幽的绿,像萤火虫的光,但比萤火虫亮得多,大得多,大到一个成年人的拳头那么大。
那团光在竹林中缓缓移动,忽左忽右,像一只在找什么东西的、没有眼睛的、只能靠触觉和嗅觉摸索前进的、瞎了眼的萤火虫。
它飘到离浮梦大约三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光团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浮梦看清楚了。
那不是光团,是一只虫子。
虫子有拳头那么大,身体是椭圆的,甲壳是深绿色的,绿到发黑,像一块被深潭水泡了千百年的、长了厚厚一层青苔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石头。
甲壳上有一道金色的纹路,从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像一条被压扁了的、嵌进壳里的、不会动的蛇。
翅膀是透明的,薄得像蝉翼,在空气中飞速振动着,发出极细极微的嗡嗡声,那声音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但听久了会让人头疼,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从耳道里扎进去,往脑子里钻,钻得不深,但每一秒都在往深处推进。
浮梦的剑尖对准了那只虫子。
剑刃上的霜花在空气中结成一根细长的、透明的冰针,从剑尖延伸出去,像一根被人拉长了的手指,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缓慢地、试探性地往前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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