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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冷得睡不着,没有人给他加一床被子,生病发烧,没有人摸一摸他的额头,没有人端一碗热汤,他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狗有人喂,狗有人疼,狗有人牵着摸头,狗有人笑着说好乖。
而他,蹲在狗洞的这一边,连被看到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眼眶热了一下,很快又凉了,他不会哭,他好像是个天生不会哭的孩子,从来没哭过。
他正要转身走开,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小公子!可算找到您了!”
萧瑾瑜继续透过狗洞往外看,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的太监正急匆匆地沿着夹道走过来,脚步又快又碎,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太监约莫十几岁,他走到那孩子面前,弯下腰,脸上的表情是萧瑾瑜很熟悉的那种。
笑,但是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对着主子才会露出来的讨好又小心的笑。
“我的小公子,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太监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萧瑾瑜的耳朵尖,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这地方晦气死了,您金枝玉叶的怎么能来这里?快随杂家走吧,丞相大人正找您呢!都快急疯了!”
那孩子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有些不情愿地看了一眼大黄,“可是小狗还——”
“哎哟我的小公子,您就别管这条狗了。”
太监拉起那孩子的手,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大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轻蔑,“脏死了,谁知道是从哪个窟窿里钻出来的野狗,您这手金贵着呢,怎么能喂这种东西?走走走,快走,回去杂家给您洗手。”
“可是它刚才吃得好开心的……”
那孩子的声音渐渐远了。
太监连拉带哄地把那孩子往夹道另一头带,嘴里絮絮叨叨的:“开心什么呀,一条野狗罢了。
小公子您心善,可这地方真不能来,您知道吗?这里头住着的……”
他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萧瑾瑜几乎听不见了,“……天煞孤星……克死了贵妃……晦气得很……您要是沾了这儿的晦气,丞相大人非扒了奴才的皮不可……”
那孩子似乎回头看了一眼,可萧瑾瑜只来得及看见那道月白色的身影被太监牵着转过墙角,像一片被风卷走的云,转瞬就不见了。
夹道里重新安静下来,大黄不知什么时候又趴回了地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嘴里还嚼着最后一点肉渣。
萧瑾瑜蹲在狗洞后面,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他的膝盖麻了,脖子僵了,眼眶干得像干涸的河床,什么也流不出来。
天煞孤星,克死了自己母妃,晦气。
他听过很多这些话,从那些偶尔路过冷宫门口的太监嘴里,从那些给他送饭时连门槛都不肯跨进来的宫人嘴里,从吴满钱喝醉了酒骂骂咧咧的醉话里。
他知道自己是灾星,是不祥之物,是所有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可方才那个太监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原来那些字眼嵌在骨头里,拔不出来。
不管过去多久,不管他以为自己有多麻木,只要有人提起,那些字就会自己动,像钝刀子割肉,一下又一下。
他慢慢站起来,走回井台边,蹲下来,把手重新伸进木盆里,继续搓那件洗不完的衣裳,水已经凉透了,比他蹲下去的时候更凉,冰的刺骨。
他的手指僵得弯不过来,就用掌心一下一下地搓,衣裳上的污渍搓不掉,他就多搓几下,搓不掉就再搓几下。
大黄吃完了肉,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前腿里,又睡了,灶房里的柴火堆传来细微的噼啪声,远处,不知道哪座宫殿的钟响了,沉闷的迟缓的钟声,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萧瑾瑜低着头搓衣裳,没有看那个狗洞,没有看那片灰蒙蒙的天,没有看任何东西,他只是搓着,不停的搓着,像一个被人拧紧了发条的,不会停止的木偶。
天快黑了。
吴满钱快回来了,衣裳还没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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