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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十八章信只有三行
火车是夜里十一点发车的。
顾雨落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冰冷的玻璃,看站台上昏黄的灯光一盏盏向后滑去,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连成一片流动的、破碎的光带。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城市灯火是这片墨里唯一的光斑,微弱,稀疏,像快要熄灭的星辰。
车厢里很吵。
对面下铺的婴儿在哭,声音尖锐,不知疲倦。
斜上铺的男人在打呼噜,呼噜声混着车轮轧过铁轨的哐当声,像某种永无止境的、沉闷的背景音。
旁边坐着几个农民工,在打牌,吆喝,笑骂,空气里有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浑浊的气味。
顾雨落把脸从玻璃上挪开,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书包。
很旧的书包,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冰凉的物体——是相机,那天在梧桐树下拍合影用的相机。
胶卷已经送去洗了,照片还没拿到,但相机表姐催着要,她得还回去。
再往里,手指碰到一个纸盒。
很轻,很小,是她早上从课桌里拿出来的,临走前悄悄塞进书包的。
纸盒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本《城南旧事》,和一本厚厚的、写满了字的笔记本。
那是秋蒽蒽的笔记本。
从初一到初三,两年多的笔记,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每一科都有。
字迹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旁边有注解,是秋蒽蒽的笔迹,也是她的笔迹——有些地方,秋蒽蒽写不明白,她就在旁边用更小的字补充。
一页一页翻过去,能看到那些数字、公式、文言文旁边,偶尔会有一些小小的、铅笔画的云朵,星星,或者叶子。
是她们传纸条时随手画的,没意义,但还在那儿,像时间留下的、细小的脚印。
顾雨落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
纸张很厚,质感很好,是她送给秋蒽蒽的那本深绿色笔记本。
扉页上,她写的那行字还在:给秋蒽蒽:写满它,我陪你。
现在,这本子被写满了,被她还回去了,但“我陪你”
三个字,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她永远也兑现不了的、苍白的谎言。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
书包粗糙的帆布面料摩擦着皮肤,有点疼,但这点疼,和她心里那片空荡荡的、漏着风的空洞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三天前,妈妈把火车票拍在桌上,说:“收拾东西,周五晚上走。”
很突然,没有任何预兆。
虽然她知道要走,知道迟早要走,但没想到这么快,这么急,像逃难一样。
房子已经卖了,钱分了,手续办完了。
这个城市,这个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这个有梧桐树、有操场、有图书馆、有秋蒽蒽的地方,一夜之间,和她再没有关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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