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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第二十七章志愿与选择
高三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悄无声息地落下来了。
雪不大,细碎的,像盐粒,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上,落在五中褪色的塑胶跑道上,落在那些早起的学生匆忙的脚印里,很快就化了,留下一地湿漉漉的、泥泞的痕迹。
教室里,暖气片发出卖力的嗡鸣,但空气依然干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
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已经从三位数缩到了两位数,红色的,刺眼的,像一道正在结痂的、但永远也好不了的伤口。
学生们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成一片,像蚕啃食桑叶,急切,贪婪,带着一种末日来临前的、压抑的宁静。
秋蒽蒽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志愿填报指南。
很厚的一本,像一块砖,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压着整个未来的重量。
她翻开,一页一页,那些陌生的大学名字,那些冰冷的专业名称,那些复杂的录取数据,在眼前跳跃,模糊,组合不出任何意义。
她盯着“汉语言文学”
那一栏,看了很久。
这是她唯一填的志愿,从一本到三本,从北上广到偏远地区,清一色的“汉语言文学”
。
班主任王老师找她谈过,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秋蒽蒽,你这志愿填得太冒险了。
不填保底学校,不填调剂专业,万一滑档了怎么办?”
秋蒽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志愿表粗糙的边缘。
她知道冒险,知道万一。
但她不想填别的。
不想填那些她没兴趣的、只是为了“有学上”
的专业,不想去那些她没听过的、只是为了“不落榜”
的学校。
她只想学中文,只想和文字打交道,只想在那些方块字里,找到一点点熟悉的、温暖的、还能抓住的东西——像外婆的糖藕,像顾雨落的薄荷笔记,像那些湿漉漉的、黏稠的、但至少还有一点点光的记忆。
“你再想想,”
王老师叹了口气,那叹息很重,很疲惫,像承载了很多说不出口的东西,“离截止还有几天,想好了再交。”
秋蒽蒽点头,拿着志愿表回到座位。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碎的,安静的,落在玻璃上,很快就化了,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蜿蜒的水痕。
她看着那些水痕,想起初三那个冬天,顾雨落说“我想当律师,或者法官,专门处理离婚官司”
。
说这话时的顾雨落,眼睛亮亮的,语气坚定,像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未来。
现在,顾雨落在哪里?在四川,在成都,在某个重点高中,是不是也在填志愿?是不是也填了“法学”
,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想站在很高的地方,让那些争吵的父母抬头才能看见她,想证明自己,不靠他们,也能活得很好?
秋蒽蒽不知道。
她和顾雨落已经三年没联系了。
从初三那个春天,顾雨落坐上那列火车开始,她们就断了。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信。
只有那本深绿色的笔记本,和里面越来越淡的薄荷味,像一场下了三年、但终于停了、却把世界彻底淹没了的雨,留下的、唯一的、潮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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