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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三十七年,冬。
大理苍山,初雪零落。
江南冬雪,不似北地朔雪漫天、凛冽摧骨,唯是细雪如盐、柔絮纷飞,悠悠扬扬洒落苍山群峰。
青瓦覆素,苍山披白,天地尽染一层朦胧清寂。
山下洱海凝波沉静,似蒙轻纱的玉镜,揽尽天光云影,揉碎千山暮色,满目苍茫悠远。
百草堂院门之外,乾隆静立风雪之中。
年过六旬,岁月霜痕尽落其身,脊背微躬,步履需凭木杖支撑,不复当年君临天下的挺拔巍峨。
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澄澈明亮,载着半生执拗、半生期许,如残夜孤灯,历经风雨摇曳,始终未肯熄灭。
风雪穿庭,寒意侵衣。
永琪缓步出屋,手携厚重棉披风,轻轻覆于乾隆肩头,系带规整系好,隔绝漫天风雪。
语声温软,藏着妥帖关切:“老爷子,雪势渐密,风寒露重,入屋避寒吧。”
乾隆立身未动,目光遥遥锁在苍山雪峰之巅,凝望着那一层浅浅素白,风雪落满鬓边霜发,浑然不觉。
良久,他喉间轻动,语声沙哑沉缓,漫着岁月沧桑:“永琪,你可还记得,年少之时,朕带你远赴热河秋狝?”
一语落,旧岁往事翻涌而来,经年尘绪骤然清明。
永琪指尖微顿,眸色轻黯,尘封的年少记忆徐徐铺开。
昔年热河围场,秋高气肃,少年他策马轻驹,紧随父皇身侧,追逐林间白狐。
彼时年岁尚浅,骑射稚嫩,追逐半晌无果,反倒马失前蹄,重重摔落草地,膝间皮肉磕破,鲜血浸透衣料,刺痛彻骨。
“儿臣记得。”
永琪低声应答,语声轻浅,带着淡淡怅然,“那日儿臣失足落马,膝伤惨重,忍不住落泪。
父皇彼时斥我,言我怯懦无用,一点皮肉之苦尚且受不住,难成大器。”
乾隆缓缓转头,望向身侧的儿子,眼底盛满迟来的愧悔,唇角牵起一抹苍凉苦笑。
“是朕错了。”
他语声极轻,随风雪漫漾,几不可闻,“彼时你年少体弱,摔伤刺骨,本就该哭、该喊痛、该求朕抚慰。
可朕偏执严苛,只懂砥砺磨砺,不懂温情疼惜,只剩一味斥责。
朕这个父亲,做得太过失败。”
风雪簌簌,落满庭前,一室清寂。
永琪抬眸望着眼前暮年老人,眼底温热渐涌,酸涩翻涌。
他犹记当年坠马之后,泪眼朦胧,强忍湿意不敢垂泪。
深宫皇子,自幼习得规矩,帝王之家,最厌怯懦啼哭。
他自幼便知晓,父皇偏爱坚韧不屈、无惧无畏的孩儿,故而万般痛楚,皆独自隐忍。
“皇阿玛,儿臣从未怪您。”
永琪轻声宽慰,字字恳切,“彼时父皇严苛砥砺,皆是望儿臣成材,盼儿臣能扛得起家国重任,皆是为我期许深重。”
“朕期许的儿子……”
乾隆低声呢喃,眸光重回苍山白雪,心绪百转千回,“永琪,朕穷尽半生,究竟想要一个怎样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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