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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江水初发源,宦游直送江入海。
闻道潮头一丈高,天寒尚有沙痕在。
中泠南畔石盘陀,古来出没随涛波。
试登绝顶望乡国,江南江北青山多。
羁愁畏晚寻归楫,山僧苦留看落日。
微风万顷靴文细,断霞半空鱼尾赤。
是时江月初生魄,二更月落天深黑。
江心似有炬火明,飞焰照山栖乌惊。
怅然归卧心莫识,非鬼非人竟何物。
江山如此不归山,江神见怪惊我顽。
我谢江神岂得已,有田不归如江水。
——苏轼:《游金山寺》
一
岷江的水,从岷山深处蜿蜒而来,绕过眉州城时,江面骤然开阔了许多。
腊月的风裹着水汽,从江面上吹过来,吹得纱縠行街面上的青石板泛着湿漉漉的光。
这是眉山城西一条不宽的巷子,两旁种着些歪歪扭扭的榕树,树根扎进墙缝里,把本就斑驳的墙皮撑出蛛网般的裂纹。
巷子深处有一座两进的宅院,门前挂着块褪了色的木匾,上头写着“苏宅”
二字,笔势散漫,像是喝醉了酒的人随手挥就。
这座宅子在这一日,格外地安静。
后院正房的窗户紧闭着,窗纸上映着昏黄的烛光。
丫鬟采荇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她已经进进出出跑了七八趟,每次出来,脸色都比进去时更白一分。
屋子里忽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是产婆急促的喊声:“使劲!
再使把劲!”
屋里躺着的妇人姓程,她的丈夫苏洵是苏家的老三儿子,此刻正在外地游学,留了有孕的妻子在家中待产。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抓着的佛珠,珠串应声而断,檀木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顺着青砖的缝隙滚进墙角、滚到床下。
没有人去捡。
这是宋仁宗景祐四年的腊月十九,换算成后来的历法,便是公元一千零三十七年一月八日。
这是苏洵的第二个孩子,第一个在三岁时夭折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胎来得如此艰难。
现在已经折腾了他母亲整整一天一夜。
又是一声长长的呻吟,比先前那几声更尖锐,像是要把这铅灰色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忽然安静了。
寂静只维持了三息,便被一声嘹亮的啼哭打破。
那哭声清亮而固执,穿透窗纸,穿透廊檐,穿透院子里那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一路传到巷子外面去。
“生了!
生了!”
采荇几乎是从屋里跌出来的,脸上带着又哭又笑的表情:“是个男孩!
好壮实的男孩!”
屋内弥漫着血腥气和热水蒸腾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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