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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于南轩对修竹（第5页）

她的教材不只是经史，还有她半生阅历沉淀下来的判断和原则。

程氏给苏轼和苏辙讲经史，方式跟苏洵不同。

苏洵讲道理，程氏讲故事。

她能把《左传》里波澜壮阔的战争场面讲得像亲眼见过一样，能把《史记》里的人物讲得活灵活现，连《诗经》里那些难懂的歌谣，她都能讲出好听的故事来。

苏轼最喜欢听母亲讲《后汉书》。

那本书里写了许多东汉的名士，他们一个个刚直不阿、不畏权贵，宁可掉脑袋也不肯弯下脊梁。

苏轼觉得这些人太厉害了，比祖父讲的三国英雄还厉害——三国的英雄是武将，这些名士是读书人。

读书人也能这么硬气，这让小小的苏轼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

有一天，程氏翻到《范滂传》。

这是《后汉书》里一篇著名的传记。

范滂是东汉末年的名士，品德高洁，被举为孝廉。

当时朝廷宦官专权，大肆迫害正直的士大夫，范滂也在党锢之祸中被捕入狱。

他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屈服。

后来宦官集团决定处死一批党人，范滂名列其中。

临刑前，范滂的母亲来狱中与他诀别。

范滂跪在母亲面前说：“弟弟很孝顺，足以供养母亲。

我去地下跟父亲相会，生者和死者各得其所。

请母亲不要过分悲伤，割舍恩情，冷静面对。”

范滂的母亲擦干眼泪说：“你今日能与李膺、杜密齐名，死又有何遗憾？既然有了这样的名声，又想要长寿，怎么可能兼得？”

然后范母又说了一句话，被史官记了下来：“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意思是：我想让你做坏事，但坏事是不能做的；我想让你做好事，可做了好事却落到今天这个下场——但我没有做坏事，我问心无愧。

程氏读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便停顿了一下。

堂屋里安静极了。

院子里有风吹过，老梅树的枯枝在窗纸上投下摇颤的影子。

岷江的水声隐隐约约从远处传来，像大地若有若无的叹息。

苏轼跪坐在母亲面前，仰着脸问：“母亲，如果孩儿日后做了范滂那样的人，母亲会同意吗？”

这句话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口中问出来，太过突然，太过郑重。

程氏低头看着儿子。

灯烛的光映在苏轼的脸上，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这个孩子不是在随口发问。

他是在要一个承诺。

程氏没有犹豫太久。

她放下书册，直视着儿子的眼睛，声音平静如常，却字字千钧。

“你能做范滂，我难道就不能做范滂的母亲吗？”

苏轼愣住了。

他原以为母亲会说“不要胡说”

“你还小，不懂这些”

，或者至少会犹豫一下。

但母亲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