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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如海一身藏（第9页）

清晨闻钟而起，夜晚挑灯苦读。

苏辙的《春秋》已经翻得更加破旧了，苏轼的《汉书》上又添了密密麻麻的新批注。

兄弟二人互相出题、互相点评、互相争论，有时为了一篇文章的立意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又为了一个精妙的论点相视大笑。

时光就在这样的日子里飞速流逝，像寺前那棵老银杏树落下的叶子，一片接着一片，转眼就堆满了青石板的地面，又被冬日的寒风卷走。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而汴京的冬天，与蜀地全然不同。

蜀地的冬天是湿润的，带着水的灵气。

而汴京的冬天是干冷的，风从无遮无拦的平原上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大雪说下就下，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就把整座城市染成了素白。

寺里的僧人往井里扔了几根麦秸，防止井水结冰冻裂了井壁。

院角那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却依旧青翠，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惹眼。

苏轼有时会在读书的间隙，走到窗边看雪，一看就是好一阵子，看着雪花无声地落下，落在竹叶上，堆成绒绒的一团，然后又簌簌地滑落。

除夕夜，寺院里响起了辞旧迎新的钟声。

那钟声浑厚悠远，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很远。

父子三人围坐在炭炉边，就着几碟小菜，一壶浊酒，吃了一顿简单的年夜饭。

苏洵多喝了几杯，面色微红，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他讲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志向，讲起了多年来的失意与坚持，讲起了对两个儿子的期望。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有光，那光照着两个年轻的脸庞。

苏轼和苏辙静静地听着。

炭火噼啪作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地上，很快便熄灭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着，无声无息，覆盖了过去的岁月。

正月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让苏轼最为期待的，是正月十五的上元灯节。

他早就听寺里的僧人和附近的百姓说过，汴京的上元灯节，是天下一等一的盛况。

那一天终于来了。

天色尚未全黑，御街上就已经亮起了第一批花灯。

等到夜幕完全降临，整条御街就变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灯河。

万千灯火齐明，把半边天都映得通亮，像是把一条银河从天上扯了下来，铺在了这凡尘人间。

苏轼和苏辙走出兴国寺，融入了观灯的人潮。

这是一片人的海洋，比他们初入汴京那天所见到的还要汹涌。

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戴着最美的首饰，脸上洋溢着节日的笑容。

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手里举着小巧的莲花灯，兴奋地东张西望。

老人们拄着拐杖，在家人的搀扶下，眯着眼睛看着这满城的光华，浑浊的老眼里也映出了灯火的光。

花灯，自然是最夺目的主角。

那些灯，造型各异，争奇斗艳。

有龙凤呈祥的巨灯，蜿蜒盘旋在御街两侧，龙鳞凤羽，纤毫毕现，通体散发着金红色的光芒，让人几乎以为真的有神兽降临了人间。

有莲花灯，层层叠叠，粉嫩的花瓣在烛光的映照下微微透明，仿佛真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有走马灯，灯里的人物车马不停旋转，演绎着才子佳人、英雄豪杰的故事，引来一阵阵喝彩。

还有一种巨大的灯塔，从底到顶足有两三层楼高，一层层叠上去，每一层都燃着数百盏油灯，光明璀璨，仿佛一座由光芒铸就的宝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