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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并盛中学的放学铃永远是那首听了三年也记不住旋律的曲子。
广播站的喇叭挂在教学楼外墙,被风吹歪了一个角度,声音传出来的时候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棉被在放歌。
夕阳从操场的方向斜斜地打过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一片橙色——不是那种好看的橙色,是那种旧得发黄的、像放久了的课本纸的橙色。
学生三三两两从教室里涌出来,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鞋底磨着走廊的水泥地,笑声和说话声叠在一起,然后各自拐进不同的岔路口。
值日生今天又要留到最后一个。
沢田纲吉拿着拖把站在水龙头前面,拧了半天,水管里只流出一小股细得可怜的水,还带着铁锈的颜色。
他把拖把塞到水柱下面,等了很久,拖把只湿了一小半。
他叹了一口连自己都听不见的气,拎着那把半干不湿的拖把走回教室。
教室已经空了。
课桌椅横七竖八地歪着,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值日生那一栏赫然写的是他的名字——不是用粉笔写的,是用记号笔。
记号笔擦不掉,已经留了好几个礼拜了,每次值日排班轮到他,那几个字就不动如山。
没有人觉得不对,连他自己都觉得大概本该如此。
他把拖把搁在水桶边上,开始把课桌一张一张地推回原位。
桌腿刮过地板,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推得很慢。
今天的体育课跑了三圈,他跑到第二圈就被落下了大半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上现在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摔下去的时候跑道上的碎石子嵌进了掌心,他爬起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笑——那种你看到一个东西掉在地上、觉得掉得姿势很有意思的笑。
他当时蹲在地上拍了拍手心的灰,也跟着笑了一下。
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不笑的话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没有人在终点等他,体育老师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在花名册上划了一个勾。
花名册上的勾画得也很随意。
老师大概不记得他的名字,在姓氏那一栏顿了顿笔,然后随便勾了一个,往下翻了。
沢田这个姓不算少见,但在这个班里,不知道为什么,老师总是记不住。
他把最后一张课桌推回去,站直了腰。
腰很酸。
十四岁的腰不应该酸,但他的腰就是酸。
大概是因为经常被推倒,或者是因为他的书包太重——不是课本多,是他把所有课本都背回来了。
留在教室里会被扔进垃圾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第一次是开学没多久,他的数学课本在垃圾桶里被泡了半瓶没喝完的乌龙茶,茶渍把一整页不等式泡得模糊不清,他翻着那页纸,发现刚好是明天要交的作业。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页模糊的不等式看了很久,然后用橡皮擦拼命擦,擦到纸破了,也没能擦掉乌龙茶的颜色。
从那以后他就把课本都带回家了,哪怕书包重得勒肩膀,也带回去。
他拎起书包,书包带子断过,是妈妈重新缝的。
针脚很密,用的是黑色的线,但书包是深蓝色的,所以那根黑线趴在带子上,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妈妈缝的时候说,下次再断了就直接买新的吧,他点头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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