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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镜呆愣片刻,正想开口,声带却被牵扯得一片钻心的疼痛。
不只声音,身上无一处不是钻心的疼痛。
奚娇雷声大雨点小,轻轻拍了一下奚镜的脑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才十二岁,一辈子还长着呢。”
十二岁,正是奚镜在道门大比中重伤,修为尽废,根骨俱毁的时候。
“你不是那种只想着平稳一生的孩子,我也不说什么希望你平平安安就好的话。”
奚娇垂眸瞧着床榻上满身绷带的奚镜。
他们两人的眼睛极为相似。
“失了修为,至少留得一条命在,”
奚娇眼中蕴着一点难以看懂的深意,缓慢却郑重:“你既然是我奚娇的孩子,就得记住一点,为人万般,心气不可失。
若是有朝一日,你身边所有人,包括我,都离你而去,心气就是你唯一的依仗。”
窗外落了一点雨,滴滴答答敲着屋檐,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奚镜张嘴说不出话来,眼角滚下一滴泪珠。
“怎么还哭鼻子了,”
奚娇抬手帮他拭掉眼泪,指尖温暖,声音也慢悠悠像在唱童谣:“哭出来好,哭出来好,把心里的事都哭出来,说说你为什么想哭呀……”
奚镜茫然地看向身上紧紧缠着的绷带,几个字在唇齿间犹豫,像在砂纸上滚过一遍,左一道伤口右一道伤口:“我不知道……娘……我不知道……”
“傻孩子,”
奚娇提了一下唇角,眼中黑沉沉的忧愁如雨淋下来:“因为你身上疼,心里疼,人只要疼了就会哭。”
奚镜的眼泪一点一点浸湿枕头,闭眼几乎要坠入潮湿的梦境,眼睫轻颤着:“我真的好疼……娘……好疼……死了是不是就不疼了……”
从秘境里醒来,灵力枯竭的时候,在奚家小院独扫六年冬雪的时候,是不是死了就会不疼了?
无人回应。
奚镜乍然睁眼,却见眼前场景换了一换。
身上疼痛渐渐退去,只留下浅淡的疤痕。
奚娇坐于他床前,一身素衣,发鬓整齐,正对着铜镜端详妆容,听见动静回头含笑道:“今日瞧着有些精神了,要到院里走走吗?”
奚镜喉咙干涩,已然忆起这是哪一日,沉默片刻问道:“你不陪我吗?”
奚娇抚弄发髻的动作顿了一下,微笑道:“这么大的人了还要人陪?我今日有事,过两日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的宽袖之中藏着个锋锐的物件,奚镜移开眼睛,突兀问道:“我明日过生辰,你会回来吗?”
奚娇站起身,快步走到奚镜床榻边,大力地揉揉他的脸:“当然了,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
言罢,她起身往门外走去,又在即将跨过门槛时背对着奚镜扬了扬手,手腕上缠着的红绳与铃铛在日光中泛出明艳的光泽。
那抹殷红渐渐黯淡,变成了染血的暗红。
出逃时不幸遇上豺狼,只留下这条红绳,凡人的性命总是如此脆弱。
奚家人如此解释,奚镜不声不响。
他并非一无所知。
他的生身父亲奚知禹,在外云游十余年后,终于舍得回家探望。
而奚娇,传闻中对修士情根深种,独自抚养孩子六年才被奚家接回的凡人女子,自然要精心打扮去见苦等了十余年的情郎。
但奚镜自幼时就常见奚娇在镜前摩挲那柄利刃和一方残损信纸上奚知禹的名字,也见过她一日复一日地练习同一招剑式,动作迅疾,只为一击毙命。
细碎的线索在此刻连结在一起——她从最初带着奚镜回到奚家,十余年苦等,就是为了这一刻。
或许是一个修士被凡人杀了的名声不好听,奚家亦不想让夫为妾杀的丑闻流传出去,对外只给奚娇安了一个意外暴毙的名头,不了了之。
奚镜垂眸轻轻触碰那条染血断裂的红绳,幼时的困惑在此刻有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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