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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怀川听到她和妹妹说笑,恍惚竟以为尚是那年青州金桂满枝头,他们一起穿过街跑过巷,买满满一盒点心蜜饯回家。
他想起五年以前那个有红梅霜雪的明月夜,轻飘飘的雪花羽毛似的沾在他们发间。
他看着对面笑得温柔疏离的姑娘,骤然明白他们之间已隔了终此一生都填不上的鸿沟天堑。
然而却几乎克制不住自己想要似精卫填海一般与命相争的愚行。
那年冬天宫宴一毕,宋怀川没有在云京多停留半刻,他顾不上父母所托替他们拜会旧友,也顾不得妹妹缠着他要的首饰衣裳。
他丢盔卸甲,狼狈地只想离身后的繁华更远一些。
只要离那里远一点,心里的难过仿佛就能轻一些。
他也很怕偶然相逢时,某些已不便为人所知的心思会偷偷从眉眼间溜出去,给放在心上那么多年的姑娘添了麻烦。
有些人就像月亮一样。
纵然不是自己的,只要抬头还好好的在那儿,不被乌云遮蔽,也不被大雨藏起,哪怕如练月华再不会落在他身上也没关系。
原本皎皎明月就该被抬头望见它的每个人赞叹,该被细心捧一杯月华收在心上,该被当作世间最美好之物。
已经长大的黑色马驹似乎很通人性,在寂寂月光所照的古道远山之下,用湿漉漉的鼻头蹭了蹭他的手心。
此后五年,宋怀川再不敢在金桂正盛的秋夜坐在院中,不敢在簌簌桂花雨里抬头,透过桂树的枝丫望见头顶的月亮。
青州明明离云京那么远,宋怀川却还是无数次想起那个信誓旦旦说自己欺负她,又说不出究竟怎么欺负了,真受了委屈还会红着眼睛找他告状的姑娘。
她如今还会因为一块掉在地上白糖糕掉眼泪吗?委屈的时候有没有人愿意给她出气?有没有人哄?她的夫婿是个什么样的人?会陪她去买兔子灯去等没出锅的包子吗?
大约会的吧?
伯父伯母那样心疼她。
他少时到底为什么不肯好好读书好好习武呢?宋怀川一遍又一遍问自己。
悔之晚矣。
他甚至怪不得世事弄人,本是他从前顽劣荒唐,离得那么近却没有伸手碰到月亮。
宋怀川想问她过得究竟如何,男女之别却压在少时情分之上,让他甚至没有合适的借口写一封信。
他一打起仗来不要命,却次次能化险为夷,老将军们笑着说这小子命真大,天生是打仗的料。
宋怀川低头,指腹擦过褪色的平安结,复抬起头对他们笑笑:“或许是有人在保佑我吧。”
老将闻言朗声大笑:“谁保佑你?咱打仗的人满身杀孽,不信神佛!
凭什么让人家保佑啊?”
不是神佛。
是兔子,宋怀川想。
将肩头的箭簇生生拔出来时,宋怀川又想起她。
那年冬天的薄雪落在发间,轻飘飘的,却比咬着牙拔出一支箭疼上许多。
那天夜里他有一点儿发热,终于在梦中见到了一直想见却不敢梦到的人。
宋怀川睁开眼,问守在一旁的临舟:“……我方才有没有说什么梦话?”
临舟沉默了一会儿:“就是一直让人别哭,公子这是梦到谁了?”
宋怀川轻笑:“怀星。”
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很久又说:“以后我若喝了酒或是发热,身边只能有你一个人,明白吗?”
“明白。”
临舟说,“公子放心,我知道轻重。”
宋怀川念起方才那个梦。
天地仿佛被什么切开了,一半是簌簌桂花飘落,一半是红梅缀于霜雪。
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离他几步之遥的姑娘只是一直在哭,他靠近一步,她便离得更远一些。
令人不敢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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