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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上一位医师写下的记录,才知她姊妹皆系青楼女子,身体本就不好,此番感染疫病,又牵连出以往的许多隐疾,现下看起来都病骨支离,非常棘手。
我迅速为每个人看了诊、把了脉,越到后来,心便越沉。
起身的时候,那女子见我神情,已先道:“姑娘但说无妨。”
“若是往常,我应该有把握能治好,但现下的荆台,有些药材恐怕找不出了。”
我深吸口气,摇摇头,“我只能尽力医治,症状轻些的是丙字和己字床的两位姑娘,红疹上脸,恐怕毁容,只能尽力让她们少去抓挠,可能会好些,但就算好了,往后也会落下哮症的病根。
剩下几位……见谅。”
这些日子以来,我已忘了自己说了多少个见谅,又说了多少个节哀,听见这话的人好似也逐渐麻木了,从最初的痛哭流涕,到如今的安然承受。
亲手为越来越多的人阖上双眼之后,我亦越来越疲惫。
我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也不知自己的药方能否赶得及,就算赶上了,荆台城内如今还能找得出这么多药材吗?
兄长最早发现我的不对,他也道并非我一人就能解决此事,古来疫病,神医往往也束手无策,时势所致,此时自怨自艾只会平添悔恨。
但纵使知道,我心里还是不免迷茫。
本以为见过赵祾,心下多少会好过些,但此时看着她们,那股无力又升了起来。
“无妨,绢娘与姊妹们皆是飘零身,四处求医无门,旁人待我们如过街老鼠。
承蒙姑娘不弃,愿意诊治,已是万幸。”
或许是因疲倦,脑子已不能如常思考,我不太能理解她说的话,只能问道:“为何?”
绢娘好似自嘲地笑了一下:“俱是做皮肉买卖的人,命如草芥罢了。”
哦,原是这个原因,我这才发觉我们在的这顶帐篷中确实都是些下九流不入籍的人。
其实原本没想这样对待他们,但自从有位富贾的小妾因这疫病毁了容貌,拿她身旁的乞儿泄愤,差点掐死了那孩子之后,我与兄长便只能将他们依照身份高低分去了不同的帐篷里。
毕竟人们总会认为自己无辜,按那位妾室的说法,若是没有这些脏兮兮的乞丐,或许疫病便传不到她那里了。
很荒谬的想法,她既无权势钱财傍身,又已毁容,将来的日子或许也不会比这乞儿好太多,但人心好似总是虚荣,想要比个高低贵贱,想证明自己活得比别人好,因此才有这三教九流之说。
我一向觉得可笑,但此时又不得不接受这想法在人心中的根深蒂固。
为了防止类似的事情再发生,我与兄长只能选择这样的方式,毕竟仅仅是为他们治病,就已经让所有人筋疲力竭,我们没有更多的人手去调解矛盾了。
我抱歉地对她笑了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未想到这一层。”
她本想说些什么,好似又在犹豫,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我起身离开,她将我送至帐篷外,最终还是没忍住,又问了一句:“恕我直言,姑娘缘何不嫌我等?许多医师头回见着青楼女子,虽是拿钱办事,但眼里俱是轻蔑。”
她这话问的奇怪,常人往日里会这样平淡地提起令自己不悦的事情吗?倒似在评价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我如今不想再浪费心力去深究细思,只能下意识地说出自己心底的话:“你也好,我也罢,所有人都一样,倘若有得选,我想恐怕没有人愿做违心之事。
真论起来,身在青楼的女子,也只是比别人更不幸罢了。
大家既是同样的,何必分个上中下九流?”
这话恐怕有些大逆不道,因此这女子面色一时变得非常古怪,不过我已无心思委婉措辞,也不愿管她到底想如何。
连日的疲惫让我连做出诊断都已困难,之前本就有些头晕,方才见了赵祾,心下惊喜,所以还能强打精神,现下那股劲过去,又觉得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那女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扶住了我,我笑着道了句谢,在她的搀扶下就地坐了下来,本只想缓缓,但头一歪,好像找到了倚靠,这就昏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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