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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夫人话语落下,又是一鞭,江羡仪垂头跪在那里,并未吱声。
“你说话!
说啊!”
江夫人几乎怒吼起来,“你凭什么不去?凭什么?你便是耍性子,也该有个度,难道你便忍心……”
她几乎说不下去,只抬起胳膊又一鞭甩下来,江羡仪仍是那副咬着牙冠一言不发的模样。
江夫人心口不住地滴血,实在无力接着发怒,她呆呆立在那里,声音极轻:“宗族里把我们这一支除了名,你便忍心煊赫一时的钱塘江家就此没落,再也寻不见踪迹么?”
江羡仪眉间终于凝上一层忧愁,他抬头与自己的姑母对视,见她颓然内扣的双肩不停颤抖,移开眼神看向上首的母亲,母亲红红的眼眶正满含眼泪瞧他,扭过头去,一旁妹妹哭着冲他摇头。
内堂里清幽一片,青石板的地面从膝下透过阵阵阴森的凉意,直直渗进他的骨血里,叫他浑身打了个冷战。
他忽俯下身去,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才复直起身来,双臂垂在腿侧,双手紧紧握拳,眼皮轻垂,瞧着地面青石板上波涛一样的纹理,轻声道:“去岁秋上,有人往御前递了张盐引,才揭开后头的惊天大案。”
众人一怔,才明白过来他提及了江家之事。
江夫人立在那里,心里不知怎么忽一片片发起慌来,手心一软,鞭子便落了地,她满心底里明白那盐引是柏越设计递上去的,此时江羡仪提起来到底是何用意?她眉头紧蹙,无数次莫名升起要打断他的念头,她终究一言未发,只凝着满面苦涩瞧着江羡仪,然而下一瞬她便听到了此生最为痛苦、最难以置信的言语。
“那张盐引是我特意传出去的。”
满屋寂静,谁都听懂了这句话里头的意思。
江月明止了抽抽搭搭的泣声,她听见窗外一片梧桐叶带着湿气落在地上,接着脑海中便嗡嗡一片,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恍惚之中觉得自己仿佛在做梦,一定听岔了哥哥的话罢!
她隐隐发觉自己的灵神都被剥离了去,悠悠荡荡飘摇在房梁之上,于是她如同看客一般居高临下瞧着地下这场闹剧,下意识瞧向母亲,母亲精神不比往年,她几乎有些漠然地想着:母亲会晕过去吧?我该爬起来到母亲身边去守着她的。
然而在这一片朦胧里,她却瞧见原呆愣愣的母亲忽抬手在面上胡乱抹了一把,接着便一步步踉跄着走了下来,走到哥哥跟前,躬下身拾起地上那根马鞭,又招手让丫头们过去搀扶着一旁浑身软过去的姑母,母亲一脸肃穆,静静地瞧了哥哥许多眼,忽一抬手,狠狠朝哥哥抽了下去。
江月明到底年轻,她不知道因着人生一场苦旅,人的骨子里便存了忍耐痛苦的强大本领,在面对极致的痛苦时,会油然而生一种额外的理智,帮助自己度过眼前的巨大难关。
严夫人几十年的人生向来和和气气,哪里亲自动过手?此时面对自己的儿子,却狠命下了死手。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高高抬了胳膊,一下一下卖力地抽他,底下随江夫人一道来的丫头们皆低眉敛目,没一个敢吱声。
沉寂之中只余严夫人鞭子在空中挥斥而过的声音,仿佛闪电噼啪作响。
严夫人接连抽了五六十下,力气终于殆尽,胳臂也发酸再抬不起来,她满腔怒火仍要再打,鞭子上却已经软绵绵失去劲儿了,她将马鞭一撂,喘着粗气转身踱步到桌案跟前,一手扶着案边,仰头看着房间顶上木头,使劲吞咽了一下,只觉喉头发甜,接着便“哇”
地一声超前吐出一口血来。
江月明终于回过神来,她不管不顾跪爬着扑到严夫人身前,抱着她的腿,口中哀戚喊着“母亲”
。
严夫人拿袖口粗鲁地抹去唇角血迹,长叹一声跌坐在圈椅里,她瞧着地上儿子,他衣衫零碎、满身血痕,垂着头几乎跪立不住,分明摇摇欲坠要跌过去,却仍撑着股力气硬挺跪着,日光透过窗棂洒下来,回纹格映在他的身上,分割出一块一块的光影。
怪道他早早歇了读书入仕的志向,原来那时候他便有了打算。
严夫人心下本该痛楚,却不知怎的空空一片,她瞧着日光下澈中的无限尘埃,仿佛自己仍身在钱塘的桂花院落,这个时节家中桂花酒、桂花糕也该上来了,分明是一家子团圆赏桂的富贵气象,怎么就到了今日这般地步?
严夫人和俗务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只知道家中有泼天之富供她调度,却哪里想过富从何来?她眼里哪看得见江南千千万万贩盐人家生计堪忧,哪里看得见平俗百姓吃不起一粒盐的困苦?她只知道这灾祸原能遮掩下去,他们一家人原能阖家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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