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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搪瓷缸碰在一起,各自发出沉闷的陶瓷碰撞声,和黑龙江渔棚里他们用兔骨汤碰杯的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已经是几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克劳斯还披着那条破毛毯,埃文的左手还没开始失控,张织仪的枪托上还只有六十四道刻痕。
克劳斯靠在原木墙上,把右脚靴子脱下来在火边烤。
靴底那条从加格达奇开始被酸雨和碎石反复打磨的防滑纹已经完全磨平了,脚后跟的位置磨得只剩一层极薄的橡胶,用手指戳一下能感觉到指尖下面的脚后跟骨头。
他说他这双靴子从柏林穿到现在,走过了法国、蒙古、外蒙古、西伯利亚,如果靴底能说话大概会骂他祖宗十八代。
埃文说靴底不会骂人,但靴底漏了之后脚会骂人。
张织仪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坐在炉灶旁低头缝补自己的外套下摆。
从外蒙古矿场开始她外套的下摆已经撕了两次——一次是给埃文包扎后背,一次是给克劳斯包扎手背。
现在下摆只剩最后一截布料,缝好之后勉强能盖住肚脐。
她把针线收好,把缝好的外套重新穿上,右手不经意地摸了摸右小臂内侧——那里有一小片皮肤在盐塔区的逆向雷暴中被电弧灼了一下,早就好了。
她摸的不是那片皮肤,而是皮肤下面那根桡骨的位置。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这几天也开始感到手指末梢偶尔发麻,尤其是在每天凌晨最冷的那几个小时。
她不确定是冻伤还是别的。
她选择不去想它。
那天夜里她站在木屋门口值第一班岗。
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空地上那层极薄的雾气上。
雾气里站着一头鹿——不是早上那头,是另一头,体型更大,鹿角分叉更多,皮毛是更深的棕灰色。
它站在空地边缘啃食灌木丛边新发的嫩叶,每啃一口就抬起头四处张望,耳朵不停地转。
她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看着它。
鹿吃完了一片叶子之后抬起头来,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顶了顶灌木丛根部——不是在吃草,是在用头顶开灌木枝条,露出下面的一小片空地。
然后它侧身让到一边,从它身后走出一头小鹿,体型只有母鹿的一半,斑点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在月光下能看到身体侧面零星的白色斑点。
小鹿走到母鹿顶开的空地中央,低头啃食那片被母鹿专门为它打开的嫩叶丛。
母鹿站在旁边,耳朵转了一圈,然后继续啃食另一侧的叶子。
张织仪屏住呼吸,把这一幕完整地看进眼里。
在西伯利亚被#977重新组织的密林深处,一头母鹿用头给自己的幼崽顶开灌木,让它吃到最嫩的叶子。
这件事和旧世界任何一片正常森林里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区别。
她转身走进木屋,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盐水,然后重新走到门口继续站岗。
那头母鹿和小鹿已经走了。
空地上只剩月光和雾气。
她在心里把今晚的清单更新了:正常鹿群、母鹿顶开灌木、小鹿身上的斑点还没褪干净。
天亮后他们离开木屋继续沿兽道往密林深处走。
兽道在上午九点左右开始往右拐——不是缓慢的弯曲,而是忽然拐了一个接近直角的急弯,像是开路的人在这里遇到了某种无法穿过的障碍临时绕了过去。
拐弯处的树干上用刀砍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西北。
箭头很旧,砍痕边缘已经风化了,但箭头的形状还在。
木屋主人留下的最后一道路标。
沿着箭头走了几公里之后,张织仪注意到地面上的松针层忽然变薄了,薄到能看到下面暗红色的土壤。
菌丝网络在土壤表面暴露出来的部分比木屋附近更密更粗,不再是灰白色的细丝,而是集成了一束束像细麻绳一样的菌丝束,菌丝束在土壤表面形成了一道道隆起的脉络,从四面八方往前方某一个方向汇聚。
菌丝束的颜色也从灰白变成了极淡的紫色,和灌木叶面上那些黏液珠的颜色一样。
所有的菌丝束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延伸——西北方向,那个箭头所指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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