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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斯坐在地上,帽子歪了,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攥着那张传单。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崩溃了,因为他的身体开始不听他的话了,而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东西从眼睛里流出来,止都止不住,滴在那张传单上,把“HITLERTOT”
的墨迹晕开了一点,把脸也弄得都是湿的。
他大概是开始哭了,他想停止这一切但是毫无办法,他抱着自己的帽子,弓着背,肩膀在抖。
然后声音从他嘴里来了,断断续续的,带着痛苦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段他记得很清楚,也许是因为那时他不知道自己在为谁哭,那个秩序没了,创造那个秩序的人没了,就这样了。
他不在乎被舒伯特看笑话,因为现在一切都没意义,他现在还想说随便吧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无声的流泪到痛哭,再从痛哭回到安静。
最后他只是坐在那里,头脑空空,像被遗弃在路边的孩子。
舒伯特始终站在旁边,他没有蹲下来安慰汉斯,没有拍他的背,没有说“会好的”
。
那些话是假的,他只是站在那,像一面挡风的墙。
最后汉斯自己站起来了,他把帽子重新戴正,把那张传单折好,放进了制服内侧口袋里,和马格雷恩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重新开始走,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
走了一段路之后,汉斯好像想到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瑞士银行的金色钥匙,在手心里转了转。
“舒伯特。”
“在。”
“这个你帮我拿着,藏好。”
舒伯特接过钥匙,他没有问为什么,但汉斯还是说了一句。
“你拿着它比我有用,万一以后你用得上。”
当天晚上,在他们过夜的废弃谷仓里,舒伯特把钥匙塞进了右脚军靴的鞋垫夹层下面。
靴子已经磨得很旧了,鞋底开裂,鞋垫和靴底之间有一个天然的空隙,一把钥匙塞进去不影响走路。
又走了几天,汉斯话少了,但步伐没变,他们进入了施蒂利亚州的丘陵地带。
一个被轰炸过的小镇,主街上只剩下一排房子的骨架,教堂的墙还立着,但屋顶塌了。
汉斯走进一栋没有门的房子,客厅的一面墙塌了一半,阳光直接照进来,地板上全是碎玻璃和碎砖。
但角落里有一架立式钢琴,靠在唯一没有倒塌的墙上,琴腿有一条断了,整个琴身向□□斜着,像一个喝醉的老人。
汉斯走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琴盖上的灰,下面是深棕色的木纹,被雨水泡出了水渍。
他坐下,按下一个键,走音的,闷闷的,可能钢琴已经坏了。
他又按了几个,不成调,只是一些散落的音,他不会弹琴,从来没有学过。
他只是在玩,不知道它该怎么用,但就是想摸一摸,至少好玩。
琴凳居然还是完好的,他双手放在琴键上,开始随意地按。
有的键卡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有的键弹得出来,但音准完全跑偏了,偶尔两三个键同时按下去的声音还挺好听的。
舒伯特站在门口等着,他没有催促。
汉斯就这样玩了大约半个多小时。
后来他在倒塌的书柜下面发现了一个东西,半埋在碎砖里,一个毛绒小熊玩偶。
脏兮兮的,棕色的毛上沾满了灰和石灰粉,眼睛还在,圆圆的,亮亮的,反射着照进来的阳光。
汉斯把它捡起来,拍了拍灰。
这个家庭以前一定有一个孩子,一个有钢琴,有小熊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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