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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房探底（第3页）

烈日被薄云遮去大半，热风变作微凉晚风，穿街过巷，卷起满街层层叠叠的香气。

沉香沉敛、豆蔻清甜、香茅微凉、松香清烈，百种气息揉杂成汹涌香潮，扑面而来，寻常人嗅片刻便头晕发闷、辨无可辨。

整条长街人潮攘攘，客商蹲摊挑货、讨价还价，满眼市井烟火。

唯有张海虾站在香气最浓的巷口，眉目清宁，分毫不受纷杂气味侵扰。

他微微垂眸，甚至不必睁眼细观摊位货品，只凭一鼻灵敏感知，便能将周遭数十种香料一一剥离、分门别类。

“前排是陈年白蔻，油性足。

左侧混了假檀香粉。

深处摊尾有陈年甘松、晒干郁金，还有少许南洋独有的凉姜花。”

他语速轻浅平稳，字句精准，真假、新陈、干湿、掺假，无一差错。

周遭摊主看得连连称奇，只当是陈老板身边带了位天生通透、天赋绝顶的好账房，哪里晓得，这副沉静淡然的模样，是夜夜辨毒探蛊、死局勘阵练出来的本事。

张海盐闲散立在他身侧，看似随意看货，目光却大半落在张海虾身上。

连日潜入探底、暗线接头、勘破地宫蛊阵、整夜筹谋布局。

旁人只看得见他冷静稳妥、事事周全，唯有张海盐清楚——

这人从来不知松懈，步步承压、步步死扛，把所有凶险和顾虑都默默压在心底，半分不露。

趁着张海虾低头执笔，认认真真帮他誊写采购清单、细核市价的空档，张海盐悄悄退到巷尾小摊。

摊上摆着一串串打磨得圆润透亮的白贝壳小坠子，是南洋海边最干净温柔的小东西，纹理细腻，浸过海风日光，握在掌心温凉小巧。

他挑了一枚最规整、最素净的，指尖摩挲两下，利落买下。

等折返回来，张海虾恰好写完最后一笔，抬眼正要同他对价。

人潮喧嚣，香风漫袖。

张海盐趁周遭无人留意，微微倾身，动作极轻极隐秘。

他抬手，将那枚小巧贝壳挂坠，轻轻塞进张海虾衣襟内侧、贴近心口的位置。

指腹轻轻擦过温热的衣料，触感细微，转瞬收回。

风声很轻，人声很远。

他垂眸凑近耳畔，嗓音压得低柔，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温柔得落进人心底：

“账房先生，这几日辛苦了。”

一瞬的静息。

张海虾睫羽轻轻一颤，整个人微顿。

衣襟心口处多了一点浅浅的凉意，小小的贝壳贴着心跳，稳稳贴着最贴身的位置。

满城喧闹、满市沉香仿佛瞬间都淡了。

连日紧绷的神经、地底阴冷的蛊气、压在心头的血海沉郁，在这一刻，被一点无声的温柔轻轻熨平。

他抬眼望他，眼底素来清冷的薄凉尽数化开，浸着晚风揉出来的软。

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张海盐含笑的眉眼，轻轻颔首。

无需多言，不必道谢。

风起满巷香，心藏一枚贝。

前路依旧蛊狱深藏、杀机暗涌，棋局未收，恩怨未了。

可这一刻，槟城晚风温柔，满街馥郁皆作陪衬。

他伏案记账、俯身破局的所有辛苦，都被这个人悄悄看在眼里、妥帖安放。

账房无声藏温柔，一贝藏尽山海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