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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下黑（第2页）

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流光铺了满室，华尔兹的旋律柔缓流淌，香槟塔的气泡细碎地往上涌——整场晚宴体面和睦，半分阴诡气都瞧不出来。

两人持请柬过了安检，刚踏进门，张海盐就端了杯香槟，转身扎进了客商堆里。

他谈吐风趣，熟稔马六甲的风浪、婆罗洲的香料收成，连洋官员都愿意凑过来搭话。

没半刻钟，他身边就围了一圈人，觥筹交错间笑声不断，活脱脱全场最亮眼的富商。

聚光灯似的目光，全黏在了他身上。

没人注意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张海虾贴着西侧的廊柱站定，大半身影沉进了吊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垂着眼翻账本，笔尖偶尔在纸面上划一下，眉眼冷淡，像对满场的衣香鬓影半点兴趣都没有。

往来侍者从他身边经过，连脚步都没放轻半分——不过是个跟着老板见世面、只关心账目的小账房罢了。

灯下黑。

最惹眼的人吸引了全部视线，最不起眼的那个，才是真正藏在暗处的刀。

张海虾的鼻尖无声甄别着全场气息。

宴会厅东南角，王副官正端着酒杯和几名码头船主低声密谈。

对方袖口散出浓郁的黄昏草药气，混杂着海底沉船独有的咸腥气，和莫云高地宫的毒源气息分毫不差。

他笔尖在账本空白处飞速落笔，王副官接触的人、密谈里漏出的走私航线，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西侧偏厅的通风口，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毒草浊气正往外飘——莫云高安插的备用蛊草，已经被他牢牢锁死了位置。

舞池里的旋律转得柔缓。

张海盐搭着一位侨商太太的肩转圈，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向廊柱下那道清瘦的影子。

看见张海虾笔尖不停，侧脸在光影里冷白安静，他嘴角的笑深了些，脚下步子踩得更稳，把身边人的注意力引得更牢。

全场都在看风光无限的陈老板。

没人知道，这场晚宴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正顺着那根无形的嗅觉线，一点点落进阴影里的人眼底。

繁华喧闹裹着纸醉金迷，明面是温情脉脉的慈善晚宴，暗处是蛊毒商路的悄无声息的拆解。

王副官浑然不觉，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了两人眼里。

莫云高搭了许久的上流棋局，在这招灯下黑里，已经裂开了第一道缝。

就在这时，密谈忽然停了。

王副官打发走几名船主，指尖摩挲着袖口暗纹，没回主桌，反而转身朝西侧走来。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的声响淹没在舞曲里，却一下下敲在张海虾的感知里。

那人的目标，是西侧偏厅。

而他站的这根廊柱，是去偏厅的必经之路。

主厅舞池里，最后一支华尔兹的尾音还在水晶灯下打转。

张海盐松开舞伴的手，指尖尚余缎面手套的微凉，余光却已被那道军装身影钉住——那人正不疾不徐地退向落地窗边的暗处，肩章在灯光边缘蹭过一弧哑金，随即被阴影吞没。

他举杯送到唇边，指节在玻璃上收得发白，酒液晃了晃，没入喉时竟是涩的。

舞池里有人笑着邀下一支曲，乐手翻动乐谱，而那道影子已经彻底消失在帷幔垂落的褶皱里，像从未来过。

他放下杯，杯底磕在托盘上，一声极轻的脆响，湮没在重新涌起的弦乐中。